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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于林，感受一种落寞的苍凉
陈 忠
此时，风也不会知道，落寞为什么会浸着一种苍凉。
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四十余棵通体银白的白皮松，就像四十余位威武的卫士，傲视着遥远的天空，护围着一座皇式墓园。黄蒿浓郁而独特的烧香味道，迎面扑来。有几只白色的蝴蝶，在几枝黄色的蒲公英花朵上翩来翩去，它们给这片沉寂的林地，带来了一点生命的律动。我想，假如没有蝴蝶的点缀，这里的苍凉，会显得更加空寂和落寞。
有鸟的翅膀在青翠的针叶间闪烁，青褐色的球果也缀满其间，煞是好看。
我知道，远处有条发源于大寨山脚下狼泉的狼溪河，此时，汇聚洪范池、扈泉、日月泉、丁泉、书院泉、墨泉、拔箭泉、白雁泉等名泉的河水在潺潺地流淌着，带着飘荡的阳光，一直朝向更辽阔的地方延伸而去。
甬道两侧的石虎、石马、 石羊、翁仲，在白皮松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庄重和威严。
我面朝东，站在一尊颌首而立的翁仲塑像前，观其凝静的神态，就觉得端庄衣着里虚怀若谷的胸襟，藏有万里江山的锦绣。
两年前的夏天，曾来过此地，是作家展恩华陪同的。当时站在于慎行的墓碑前，展恩华告诉我们：曾先后任神宗及其子孙三代老师的于慎行，就出生在老东阿县城里（今东阿镇）。父母希望儿子长大成人后，谨慎行事，诚实做人，便起名为“慎行”。于慎行未辜负父母的期望，17岁那年就进京赶考，入翰林院授吉庶士。23岁中进士，后为修撰，辅政兼充日讲官。他在任期间，秉公办事，深得朝野的爱戴与器重，官升为礼部尚书诏加为太子少保，兼东阁大学士。
纵观中国历史，正直耿介的人几乎是不可能做得上高官的，尤其是在皇帝身边工作，遇到明事理的皇帝还好，万一遇上个疑心很重的暴君，直言劝谏，很可能会被炒“鱿鱼”甚至会掉脑袋株连九族。
最敬佩于慎行的耿直和坦荡的性格。御史刘台因为弹劾张居正被逮捕,同僚和朋友都躲避他,唯独于慎行前往探视。对张居正不合礼制的做法,也不会因为张居正是自己的恩师儿放弃上奏劝谏。张居正听说后恼怒,日后对于慎行说:“你是我所厚爱的人,也这样做吗?”于慎行从容自如地回答:“正是因为您厚爱我的缘故。”张居正去世后, 已被追究论罪,侍郎丘木舜前往江陵抄家。于慎行写信给他,称张居正的母亲年老,诸位儿子在覆巢之下,颠沛流离值得同情,应该推及明主覆盖之恩,成全大臣曾经侍候皇上的情谊。字里行间充满着真挚和诚恳。
于慎行不惧权势，也不奴颜媚骨。万历十八年,于慎行两次上书建议早立太子,皇帝恼怒,再次下严旨责难。于慎行不为所动,第二天便以辞官归乡再次劝谏,使龙颜更加不悦。回家赋闲十七年之后，神宗皇帝还是重新启用了他这个性格耿直，敢于直谏的内阁大臣。
沿着树影斑斓的石板小径，走到庞然而又寂寞的坟墓前。坟头上，长满了野草，间或开有黄鹌菜和雏菊。有风吹过，显得凌乱而凄然，我的心头骤然有了些许的怅然。
其实，每一个埋在地下的灵魂，并不一定会感到寂寞和孤清，它们生前已看透了世态炎凉和滚滚浮尘里一张张献媚和卑微的面孔，它们安息在土里，即使墓园再幽清和荒凉，也不会感到墓室的幽冷。
因为孤独和寂寞，是每一个人永生的宿命。
即使是皇帝，也是如此。
别无选择。
一只从阳光里穿行而来的蜜蜂，把头伸进一朵花里，用嘴在花蕊上专注而忘情地吸着花蜜，如同在亲吻着美好的味道。
当我看到“责难陈善”石碑时，突然想起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故事。
于慎行是给皇帝敷陈经史、回答皇帝咨询、兼记皇帝言行的日讲官。一次讲课后,皇帝拿出宫藏图画,请于慎行、张位、王家屏、沈一贯、陈于陛几位讲官分别题字。于慎行不擅长书法,诗词做成后,委托别人书写好,并详细地从实告诉了皇帝。皇帝大悦,并书“责难陈善”四个字赏赐给他,
这个故事可供后人深思和解读。
站在一棵白皮松下，同行的邢志强告诉我们：在洪范池镇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南京到北京,白皮松洪范最集中”，这里的白皮松，是我国特有树种之一，也是东亚唯一的三叶松。在山东是独有的白皮松古树林, 规模在国内所罕见，居国内集中储量首位。
四十余棵树干通圆的白皮松，不由地让人想到历代那些洁身清白一尘不染的清官。
站在我身边的宋俊忠说：于慎行是在被皇帝第二次重启重用13天后病逝的，神宗皇帝朱翊钧十分悲痛，决心为老师选择一座更好的墓地，希望老师英名千古。他谕旨：在山东平阴狼溪河畔六十亩开阔的丘陵地中间，建筑太子少保东阁大学士于慎行的皇式墓园，并要按国葬标准处理其后事。皇帝念老师字“无垢”,从政廉洁、光明正大，何不以优雅高洁的白皮松植于老师墓地? 于是，亲命挑选运来了象征于慎行寿龄的63棵白皮松植于墓道两旁。
其实，栽种白皮松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就是皇帝无法为老师守灵，只能让肢躯洁白的白皮松代替自己守护在老师的身边。宋俊忠接着说道。
听到这里，我感到心头一热。
我不知道历史上有多少老师被皇帝如此敬重，又有多少皇帝如此尊敬他的老师，我只知道，尊师才能重教重道，怀师才会懂得感恩。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只有敬教劝学，才能贤能辈出，文明进步。
仰面观看，感觉白皮松树枝上面的天空宽敞起来，明朗起来，耀眼起来。
2019年8月1日三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