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李子(小说上)
文/夏牧
一
太阳快要落山了,跋涉的部队已经走远。
六七个人的小分队,行进在崎岖的坡道间,谁也不说话。
川南山区,六月底的天气。热风卷着乌云,在天边游离。
山坡,一望无际的山坡,翻过一道又一道,没有尽头。

没有河流,也没有水塘。放眼望尽四周,一滴水也没有。草,枯中泛青,几根根几根根地在路边摇曳。偶尔的矮树,叶子卷缩着,甲壳虫呆懵其上。一只褐色的鸟从山坡飞来,栖落树上,张望四处,凄叫两声,然后扑翅飞走,山野归静。
“你们倒是说话呀,怎么都不吱声呢?要不,唱个歌也好啊。”说这话的,是叫飞的班长。脸庞清秀,目光坚毅。飞,十三岁那年逃出童养媳的夫家,参加红军。她是七个姐妹们临时推选的班长。
“八月桂花香遍地开,鲜红的旗帜树起来……”一个叫香的瘦弱身影,轻声唱起来,旁边叫林的圆脸也跟着哼起来。
歌声,打破了一路的沉默,使她们有了许微的生气。
“我这该死的腿,拖累你们了,真的拖累你们了。”这是一个叫莲的声音。这样的话,她已说过不止一次了。但是,她们却充耳不闻,不答她的话,也不松开她的膀子。所不同的是,几个人轮流着搀扶她的双臂,一步一趋地往前走。
三个多小时,她们才翻过五六个山坡,但前面依然是山坡。

飞立住脚步,回望了一下来路。山路弯弯,高低起伏。直线望去,也就是四五里路的光景,但她们已走了小半天。
本来,她们就是在部队后面负责落伍伤病员的照料工作,现在倒真的落在后面了。她们已经救助过十五六个受伤的战友。他们有的基本痊愈,顺利地归队了,而有的已无法归队。缺医少药使他们失去有效救助,在她们的怀抱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永远地落伍了。

她们已看得太多这样的场面,已经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而有的只能是一声无助的叹息,然后就地找块松软的土,垒上一个仅能遮掩躯体的坟,然后再深深地躹上一躬,然后默默地折身离去。走到坡间快要挡住视线时,她们会回望一下刚刚垒就的小土堆,算是与战友最后的告别。此后,便义无反顾地向着部队远行的方向赶去。
身边这被搀扶着的莲,是人称为孙二娘式的女汉子。遇救伤员或掩护战友,总是不计生死。前天上午,当一颗炸弹从头上飞机扔下时,她正在一个小战士警卫员身边。眼捷腿快的她,来不及呼喊,一个箭步推倒小战士并扑在他身上。当他反应过来时,而她已倒在了血泊中。掉过头来的姐妹们,慌忙扶起莲,但见她的左腿已经血肉模糊了。
尽管她们看过太多的这样的场面,但还是为自己身边的姐妹战友伤成这样而流泪。被救的小战士警卫员怀着不舍随首长而去,姐妹们则一起搀扶着莲,沿着队伍的足迹慢慢地走,谁也不愿离去。

没有军医,没有药品,有的只是毅力和坚强。这个支队中唯一的军医随大部队远去了。那里有更多的伤病员需要他。
太阳收去最后一抹红晕,天色渐渐趋暗了。
翻过一座小山包,前方是一平坦坝子。坝子北边有一茅草小屋。困顿疲乏的她们,双腿都已发软,再也无法继续前行。
“进屋看看,到老乡家歇一会吧。”不知谁提议道。

屋子不大。屋内有一眼小灶,东墙边有一破蓆木床。床边破桌上有两三个豁边花瓷碗和一土坛子,几乎是家徒四壁。
土灶前有一摊稻草。飞撮取一把稻草放在床边,把受伤的莲仰卧在床边上。然后拿起土坛子,爽下一点点余水,小心翼翼地抹去莲腿上的血污,再用纱布轻轻包扎好伤口。
(待续)

作者简历:
夏牧,本名夏丹,别名夏牧、夏冰、夏至、夏季等,江苏盐城市人,原系盐都区教育局党委书记。已历四十多年文字工作,著有200多篇论文、360多篇散文小说和960多首诗歌。作品先后发表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新华日报》《文学报》《深圳特区报》《新华文摘》《河南文学》《散文百家》《都市头条》等近百家国家和省市社科、文学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有多种作品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