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想越长
——怀念著名散文家刘烨园老师
陈 忠
“我累了。灵魂告诉我,我将在一处听得见水声的山道拐弯处,靠在一根倒塌的百年枯树根部,躺下,休憩——仅此而已,与死亡无关,与所谓的仪式们无关。”
再次读到刘烨园老师最后遗嘱开首的这段话时,心底深处的隐疼,又泛滥上来,哽在胸腔,让我久久说不出话来。
济南的夏夜是沉闷的,粘稠的,没有风,难以驱散压得很低的闷热气息。夜暗得有些模糊,就像人为的遮蔽。我知道楼下花园里的树们,在直立着,它们注视着远方的枝头,是否能分辨出哪里有水声,哪里是青春的柴寮,哪里是人世间的拐弯处?
几天前去亳州,在路上还和作家王川商量着找个时间去探望一下重病在身的刘烨园老师,还谈到我们各自与他的交往和友情,没料到,在六月最后一天的早晨,突然接到了刘烨园老师病逝的消息。我呆愣了一会儿,给好友刘荣哲打手机确认,他用低沉的声音告诉我:刘烨园老师今晨6点57分离开了我们
我遗憾没能提前去看望他,总认为还会有时间,总认为他会含笑地坐在藤椅上等着我前去聊天,就像那些年,我们在一起抽着哈德门香烟,谈那些途中的根、那些冬的短片、那些精神的收藏......没有想到,他的匆忙离去,让我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短促,泪水,情不自禁地流落在渐老的脸颊上。
这个夏天,一个人的思想,渗透在了他选择的道路上。
我想起了1998年的冬天,在济南日报报社二十四楼顶层多功能厅,食指的诗歌朗诵会即将开始,我发现刘烨园老师在人群中在寻找什么,就见一个报社的朋友朝着我的方向指了指,刘老师快步走到了我的面前,急火火地问道:你有多余的哈德门吗?我知道他的香烟抽没了,他之所以找我,是因为他知道我身上肯定带着哈德门香烟,而这个牌子的香烟是他当年和我最喜欢抽的。
在这之前,刘老师曾送给我一本他的第一本散文集《途中的根》,我如获至宝。后来,又陆陆续续读了他很多散文作品,最喜欢的是《向死而生》《自己的夜晚》《我们去看萧红》《人都是要死的》和《在世间》等等。他的散文有鲜明的独特风格和个人魅力,他笔下的文字始终渗透着灵魂、精神、尊严、浪漫和理想的元素,并充满着血性的激情和对生命的求索。
那一年,刘老师在《山东文学》做散文诗歌编辑,我给了他一首短诗《帕斯捷尔纳克的雪》,两个月后就在《山东文学》上发表了。我去拿样刊时,想约他吃顿饭,以表示谢意,他委婉地拒绝了。记得那天他说过的话,让我牢记在了心间。他说:要想把诗写好,必须有深刻的、独特的思想,而这需要对生活的挖掘和筛选。
刘老师始终是独处在自己的夜晚里的,他拒绝白日眼花缭乱的诱惑,独自坐在藤椅里,抽着香烟,静静听着远处的湖水茫然的拍岸声,静静地地看望着那些被历史遗忘的朋友们。他说过,他永远感谢那些使他独处的夜晚,只有夜晚才能让他思考:思想注定在厄运中蓬勃,在欢笑中枯萎?
由于长期的写作,精神的消耗,他只剩下一身单薄而坚硬的骨头和疾病。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时常会触摸到自己年轻时代的锐气,他相信:只要还有这样的夜晚,人的夜晚,新的白天就会截然不同,就会渐渐地坦然而冷静。
怀念和刘烨园老师在一起抽烟喝茶聊天的那些夜晚,怀念每年春节前我们彼此之间的温馨祝福,更怀念他像兄长一样体贴问候的模样。
此时,已是子夜时分。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但我相信,有一颗独立的灵魂,在我们仰望的地方,闪耀着,并发着光。
“如今要各自独自上路了,西出阳关,不必有故人,为何要有故人? 为何要因无故人而伤感?人的自我哪儿去了? 没有故人不是境界更辽阔、胸怀更自由、孤独得更豪迈、前路更无限吗? 因为你属于你自己。”
此时,读着刘烨园老师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文字,我感觉“夜,越想越长。”
2019/7/1 23时56分1秒

刘烨园,原籍山东滕州。 1969年毕业于柳州铁路第一中学。后赴广西河池,山东滕县插队务农,1978年毕业于山东师院中文系。历任滕县衡器厂工人,济南铁路二中教师,《作家信息报》记者,《山东文学》杂志副编审,现任山东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文学创作一级。山东省作家协会第五届理事,原山东散文学会副会长。
199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散文随笔集《忆简》、《途中的根》、《栈——冬的片断》、《领地》、《中年的地址》、《精神收藏》、《旧课本》等。
2019年6月30日早六点五十七分在济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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