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井

文/王大舵

       村东头的那口老水井，是我人生旅途中诸多难以磨灭的景物之一。在紧傍水井的北侧，有一棵粗壮且枝叶繁茂的柳树，长长的柳丝垂拂在池塘的水面，那池塘是我们童年的乐园。井身用青砖自下而上砌筑，井口用几块废弃的青石碑围成，井口的直径不足一米，这样的水井在当时的平原农村是常见的。老水井的水质甘冽清纯，冬暖夏凉，村庄上的父老乡亲们在它的滋润下，养儿育女，繁衍着乡村的厚脉，演绎着人生的悲欢离合。

        自打我降生来到人世间，一直到上世纪的78年，村庄打了深水井为止，在这长达13年的日子里，一直吃这口井里的水，它浸透了我的幼年、童年和青少年，如今已过半百的我，每每面对那片已经湮没的故址，我便重温到了母爱，唤起了童心的回味。

        同这口水井打交道最多的人，要数我的母亲了。一年365天，天天三顿饭，家中成员若有了病号或来个亲朋好友的还需开个小灶，一天下来还不止只做三顿饭哩！从水井到我家仅三四十米，却成了我母亲的专用“小道"。每当我回忆母亲时，也便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村东头的那口老水井，母亲生前在井前忙碌的身影，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定格－－夏天在烈日下，她淌着汗水；冬日在凛冽的寒风里，她挥动着一双被冻裂的双手；在落雨飘雪的日子里，她双脚踩着泥泞，踏着雪花……水井旁不大的地盘，成了母亲展现风采的“舞台”，也是她战胜贫困岁月的“战场”。

       引起我苦涩回忆的当是三年困难时期。当时，大哥正处于发育长身体之际，由于生活困难营养严重匮乏，时常被饿得两腿发软，双眼发黑。有时为了提提神，他便爬在井口，将大脑袋搁在井沿上，望望井下的水影；实在饿极了，便喝上几口水，斜靠在大柳树上睡着了，庆幸我没赶上那样的时代，但每每听大哥的讲述，我的心里也是坠上一块石头，感到沉甸甸地痛。

        当年在水井边感到最惬意的，是在夏天的傍晚或月夜里发生的事。老水井紧挨池塘，无遮无拦，既通风又绝少蚊虫骚扰。每当天空晴朗的日子，夕阳西坠，玉兔东升，水井四周清风阵阵，格外凉爽。劳作了一天的四邻八舍的乡亲们，便一手摇蒲扇，一手提着茶壶，向水井旁的高坡聚扰。他们聊古侃今，谈天说地，消除了白昼间的疲乏，忘却了生活中的拮据。我经常掺和在其中，只能算个旁听的小听众。如今忆起当时的场景来，倒也有些“天阶夜色徐如冰，坐看牵牛织女星"的诗情画意。

        当时，在夏夜里我最乐意听大人们谈论的内容有三类:一是讲神话故事；二是听他们讲亲身经历过的与日本鬼子和老蒋打仗的故事；最爱听是关于这口井下有龙王住着的故事，他们经常对我们小孩子吓唬说:没事别到井边瞎转悠，小心龙王捉了去，这井可通天边的大海呢。他们谈着外边城市的生活，向往憧憬着以后的岁月会变好了，谈论着火车，谈论着收音机，谈论着只喝油，不吃草的铁牛……那时，我听这些谈论，觉得很遥远，遥远得近乎于巜西游记》、巜封神榜》中的神话故事。

        多少年过去了，儿时在水井旁听到、看到和经历过的景象，在今天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村里通上了洋灰路，家家户户早就用上了自来水；洗衣机、电视机、高级音响、甚至电脑一类的东西，也得到了广泛的普及……

       时代正以一种我们无法预想的速度前进着，向着美好文明前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