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话别那场酒

曲波

一九八七年七月九日下午，我参加完最后一科高考，刚走出考场，班长跑过来，告诉我去学校食堂会餐。我是走读生，从不在学校的食堂吃饭，那时高考对我们普通高中的同学来说，是走独木桥。大多数同学来自农村，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为了和他们最后见一面，我决定和大家一起共进话别晚餐。

刚进食堂门口，就听见同学们喊我的名字，笑语欢声波浪般起伏，一浪高过一浪。张张纯真的笑脸花朵般绽放，大家围拢在饭桌前，桌上是高粱米饭、满桌子清汤寡水的菜。

看看大家都到齐了，班长拍拍手，清清嗓子说：今天咱这是最后的晚餐，凡是同学三年，男女生一句话还没说的，今天必须得说话。

坐在我后位绰号“老帽”的男生嬉笑着小声说，我还是没那个胆，咋办啊，班长？

没事，有给你壮胆的，你看这是啥。班长说着从桌底下拎出一瓶酒。我眨眨眼皮问，这是水还是酒哇？班长说当然是酒。我说那瓶子上怎么没商标呢？班长说这是散装的茅台酒，跟酒厂的二舅走后门买的。我撇撇嘴不信。班长说，你闻闻。我说不用，我第一个喝，我对“老帽”说，咱俩初中就认识，就是没说过话。那时男女生极少说话，我性格内向，放学就回家，真没和哪个男生主动开过口。“老帽”也是个腼腆之人，平时少言语，这会儿滔滔不绝非让我喝。其它男生都跟着起哄，说你干嘛那么高傲，我们背地里撺掇几回，想让你给我们笑一笑，法子想好了，没谁敢去。今儿你不但要和我们喝酒，还得给我们好好笑笑。火热的气氛烈焰般升腾，酒杯还没端起，我的脸就成了醉色。

我没言语，一仰脖连喝三口，强烈的辛辣气猛创鼻腔，眼泪呛出来了，在我的咳嗽声中，酒会拉开了序幕。

没有谁提考试的情况、未来的打算。大家都扯出了三年来藏在心里的话头，平时没时间说的，想说又不敢说的，丝丝缕缕、五彩缤纷、缭缭绕绕，桌椅板凳也跟着我们喧闹。

开始我们都站着喝，我第一个支撑不住扑通坐下，很快，“老帽”也坐在我面前，卷着大舌头：公主、第二个扑通向你报到。报告扑通、我也来了，报告、我们也扑通了----看着同学一个个跳着软脚舞，我咧嘴傻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头晕晕的、眼睛沉得想合上，心里又舍不得----

第二天醒来，我手指在衣兜里摸索，记得昨天班长塞给我一张字条来着，说让我回家看，我给弄哪去了呢，想半天，哦，好像给“老帽”了----

二十年后的毕业季，同学们聚会。已是我们当地小有名气的酒厂厂长的班长招待大家。他启开一瓶茅台说，想当年，高考话别餐的那散酒是用我爸的二锅头兑的水，大家喝着冒牌的茅台把那三年没敢说的话都说了，今天咱这是实打实的茅台，借这真茅台敞亮地说真话，唠这分开二十年的嗑。同学们捂嘴笑，你还真以为我们信你当年那酒呀。那这回信吗？这回还差不多，谅你这个“人物”也不敢端出假酒来糊弄我们，不然，你的脸往哪搁，哈哈——同学们把酒话当年，分开后各自的生活得失。生活兜兜转转的，得意什么最后还是归到什么上，你看，咱班长当年就知道勾兑酒，理想远大，以假酒起家，最后成了名副其实的企业家。年华逝去，我们还是老样子，干杯吧-----那天，我又喝不少。班长晃晃头跟我开玩笑：你说你这么爱喝酒，当初怎么就看不上我呢，我给你写情书了，你也没反应啊。我心里猛地一惊，原来当年那字条是班长写给我的“情书”。表面上我还是镇定地说，当初还不是怪你，你弄的假酒把我给醉糊涂了，你塞给我的情书我塞给“老帽”了，什么时候给不好，偏偏整点假酒，给人整醉后。同学们大笑，对班长说，当年看你是假酒贩子，谁知道你出息成真的了。有人转头问“老帽”，当年班花把情书给你了，讲讲后来你俩的故事吧。“老帽”拍拍脑门：天，班花说咱班长给的，我也是喝多了，以为是班长让我继续给酒兑水呢，我看都没看给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