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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小仙女
柴月娥
正月十五下午,窗外雪花漫天飞舞,窗内温馨如故。“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品茗与温暖的家中······
那年八月的一天早上,我揣着父亲费尽周折给我弄来的指标。骑着那辆破二八自行车,吹着口哨来到酒厂。和门卫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厂部。找到郝主任把介绍信给了他,郝主任接过介绍信瞅了瞅,又看了看我说:“进车间吧,记住,眼勤!手勤!注意安全,一会儿领班刘师傅安排你具体工种。”
“小陈,大雷过来。”一位姓刘的大姐带我进了车间,大姐喊了一声,只见两个正忙乎的工人过来了。大姐介绍说给你们领过来两个新人。我这才发现,大姐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位“仙女儿”。刚才我只顾看那些高大的机器了。“我是白静,白色的白,宁静的静,请大家多多关照。”她好美呀!白静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脚上穿着白凉鞋,一头长发随意地用一块白手绢扎在脑后,微微一笑。我不知道谁还能这样,飘然而至,从天而降,像一朵白莲,又像一树玉兰,在水中她纯净,在陆地她阳光。
“王浩······”
“王浩······”
我转头看见刘大姐在叫我,我连忙应着,大姐打趣道:“想啥呢?还没上班就想家了?”随后指了指刚过来的女工说:“这是雷师傅。”又指了指那个男工说:“那是陈师傅。”
大姐又说:“大雷,小陈,人就交代给你们啦,啊!一定要注意安全。”
陈师傅说:“没问题,让他们换了衣服就过来吧。”
我们快速领了工作服,去了更衣室,我三下两下的脱了衣服,又快速把工作服穿上,白帽子,白大褂,黑雨鞋,帽子高高的,白大褂又肥又大,一照镜子特滑稽,简直就是马戏团里的小丑。我忍住笑走出更衣室,想着“小仙女”是什么样子的?一出更衣室正碰上从女更衣室出来的白静。哇!仙女就是仙女,穿什么都有范儿,愣是把工装穿出了时装的模样。工作帽把她那一头乌发藏得严严实实的,那白大褂就是一件时尚的白衬衫,黑雨鞋也不像我穿的那样突兀。再加上她那特别的微笑,看得我莫名的心跳加速,什么节奏呀!
我们一起回到车间,这才看清车间的格局,说实话,这车间真的好大呀!这机器也够特别的,一进门这台机器方方正正正的,右边是七八米长的链排,链排两边是整齐的整箱整箱的空瓶子,链排直接连着机器,这机器就是一辆大货车的模样,上面标着洗瓶机。走过洗瓶机,看到一台类似蒙古包的机器,顶上有两个气压表,好似避雷针,上面标着灌装机。接着又是一台集装箱式的大型房式机器,上面标着杀菌机。再往前走就是贴标机。简直就是一眼望不到边。更有意思的是所有的机器都是用链排连接的,哦,这是标准的流水线作业,只要有一台机器不动,其他的机器立马就得瘫痪,我和白静被安排在灌装机上学习操作。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敢过分的接近小仙女。只是尽力多干杂货,尽量少让她做哪些脏活,累活,比如打扫卫生,倒垃圾,领料等等。慢慢地,知道工作流程,我除了干这些杂活更多的是关注机器的操作,保养和维修。陈师傅安顿我说:“这机器就是一个孩子,你得知道他的喜怒哀乐,你得懂得他的饥寒温饱,该加油加油,该换零件就换零件,用你的心,眼,耳好好和它相处吧,门道多着呢。”
洗瓶机把干净的瓶子输送到灌装机,再由灌装机装满透明的液体——啤酒,封好盖子,输送到杀菌机,那些个翠绿的瓶子排着整齐的队伍,一个挨一个,有序的从眼前滑过,操作机器的白静简直就像一位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指挥着那些瓶子,脸上浮着淡定的笑容,我简直看呆了。“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机器轰鸣处。”
白静很少说话,大大的眼睛清澈透亮,她的微笑很特别,我觉得那个笑脸只应该属于我的,只应该对着我笑。我还发现只要有空闲时间她就拿出书找一清静的地方看。
终于机会来了。
那天灌装机的酒托出了故障,陈师傅喊我:“王浩,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呵呵一笑:“师傅,等我的。”说完我哧溜钻到机器下边,没多大一会儿功夫,我又钻了出来,“白静,开机试试。”白静疑惑地开动机器,嗨!成了!白静看看我,笑得更美了。我的心跳又加快了,我必须和白静说出我的心声,不然我会受不了的,我必须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瞅见白静又像往日一样拿出书,坐在操作台边上,静静地看书。我假装无意走过去,“喂!看啥书呢?”
白静抬起头微微一笑:“《宋词三百首》”。
“我那儿有《穆斯林的葬礼》你看吗?”
“真的?”她微微一笑,清澈的大眼睛闪着光,仿佛书就在她面前一样。她说:“早就想看了,只是没机会。”
“知道了,哪天我给你拿来。”我心中一阵窃喜。呵呵!
回到家里,我翻了半天才找到了那本书,书上蒙了厚厚一层灰,造孽呀,早知道能遇见小仙女白静,我一定好好保存这本书,我轻轻地将书上的灰尘吹尽。又用软摸布擦了又擦,终于可以见人了!我又从头看了一遍内容,用我那不太工整的字,写了一条留言:“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写好后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我把书给她带去了。
在忐忑中度过了一个星期。终于,白静把书还了回来。我迫不及待地翻起了书,书里夹着一张粉红的信笺,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机器轰鸣处。”
哎呀我的妈呀!这纸条简直就是从我心里掏出来的!
就这样我们在借书,还书间有了更深的了解。
白静是家中独女,父亲是三中的高三语文老师,他是一位老教师,每年被评为优秀教师,他对他的学生特别负责,经常帮助那些贫困学生买资料,还不定期去那些差生家中做家访,在他的细心呵护下,每届都有好多勤奋好学的学生走上人生的辉煌。
不是所有的好人都有好报。一天夜里,白静的父亲在一次家访回家的路上,过马路时被一辆超速逆行的车辆永远地夺去了生命,肇事司机逃逸。白静在悲痛中料理了父亲的后事。父亲出殡那天,来了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有学生,有家长,有领导。
她的母亲是街道印刷厂的工人,母女相依为命,母亲靠着微薄的收入供她上学。白静是个懂事的孩子,成绩也很好,高考成绩下来后,白静以优异的成绩被一所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了,她的梦终于实现。白静怀抱着大学录取通知书一路狂奔来到父亲坟前,扶着石碑跪了下去。
“爸,我考上了。”
“爸,我考上师范学院了,中文系的。”说着她喜极而泣。白静跪了很久,也哭了很久,最后,她缓缓站起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个躬。
“爸,对不起,我不能去上大学了。我已经没有了您,我不能再让妈妈孤单。您走以后,妈妈常常手捧您的遗像泪流满面,妈妈的关节炎也更厉害了,手指的关节都变形了。爸,我会好好工作,努力挣钱,等妈妈病好了,一定还去参加高考,圆我的大学梦。原谅我吧,爸爸。”白静一边低语,一边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向着天空抛去,通知书像雪花一样随风飘在空中,洒落墓地。红的,白的像一朵朵小花。白静转身一步步往回走。
进了家门,母亲正在做饭,白静低声说:“对不起,妈妈,我落选了。”说完,冲进卧室反锁了门,一头扑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悄悄地宣泄着心中的无奈。
白静在班主任的帮助下来到酒厂。
以后,我一定不会让她再有眼泪,再有烦忧,我悄悄将她的小手放在我的手中。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一定把它暖过来。
我们依然上班,依然借书,还书,传字条。星期天我牵着她的手去图书馆,去公园,在公园的凉亭上,我告诉她,今生有我!她倚在我的肩上笑而不答。
平淡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由于路边监控设施,加上交警的大力追查,肇事司机很快被逮捕了——醉酒驾驶。
我和白静十指相扣,去图书馆。突然,白静说:“咱们一起考大学吧!”
“我不行,你去吧!”
“啥不行,你的成绩还可以,一个大老爷们一点追求也没有,以后谁还嫁给你呀?”
“你嫁给我,我就去!”
“想得美!”白静长发一甩,带着银铃般的笑声一溜烟儿跑了。
看着她俏丽的身影远去,不由得又想起那首著名的诗词,“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既然找到了,我想此生,我一定为她遮风避雨。
平日柔弱的白静,学习起来简直就是拼命三郎,没日没夜的干,把所有能利用的时间一刻也不放过,弄得我都不敢懈怠,就这样我们苦干了几个月。
很快到了六月。我们一起报考了相同的志愿。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考试已过,我满怀希望的回到酒厂上班,陪我的小仙女。
我特意早早到了车间,按工作流程做完所有的准备工作。工人们才陆续上班了。但白静没来,白静一天都没来。
临下班的时候,我找到郝主任问问清楚,谁知郝主任告诉我说白静请病假了。
“什么病?”
“不知道。”
我疯了一样骑上“破坦克”直奔医院。不,不会的,白静不会有事儿的,我心里默念着。
来到医院,很快找到白静的病房,站在病房门口,我颤抖着手推开了病房的门,白静脸色惨白的依在床头看书,听到响声抬起头来,微微笑着,泪在眼里打转,就像两汪清泉,我急忙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白静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慢慢将头靠在我的胸前,我将她轻拥入怀,抬头望着天花板。
“王浩,我有事要托你去办。”
“嗯,你说。”我将她轻轻抱在胸前,抬眼望着窗外青翠的美人松。
“你知道吗?我得的是白血病,我没了父亲,母亲多病,有些事还得托你去办。”
我将她拥得更紧,多希望一直相拥到老。
“别怕,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明天就去找医生做血型配型,一定会有办法的。”
“浩,你听我说,没用的。我想和你说的是,我想死后把我的眼角膜捐给那些需要的人。希望他们可以重见天日,替我好好看着这个世界,看着妈妈,看着你。”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七月二十八日是白静的生日,我取了师范学院发来的录取通知书,去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直奔病房,我决定向白静求婚,让她的人生少一份遗憾。
当我走进病房,只见白静妈妈手捧红十字协会眼角膜捐献志愿书站在床尾泣不成声,医护人员正用白布缓缓盖向白静全身,我一下扑了过去,“白静,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白静······”我跪在病床旁边,把玫瑰花和通知书放在她的胸前,将她冰冷的双手放在上面,缓缓站起,又缓缓把白布给她盖好。
春有山花夏有雨,秋有枫叶冬有雪,想到某双黯淡的眼眶里,因了白静的清澈的眼角膜而有了生机。仿佛白静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美好的世界,看着我。
五年后,我谢绝了学院领导盛情的挽留,返回县城,走进了三中。
窗外雪花依旧飞舞,女儿梦瑶拉着我的手“爸爸,下雪了,我要堆雪人!”
我俯下身亲了亲女儿:“乖,宝贝儿,爸爸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