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养的夏天
米丽宏
物多不金贵。我们小时候兄弟姊妹多,人也皮实,基本被父母置于放养状态。孩子爬着爬着站起来能跑了,大人也不咋惊喜。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嘛。
一年年,我们被放养在大自然,野生孩子似的;而从我们眼光看,夏天最有趣。鸟兽虫鱼什么的,都在。伙伴儿多。
正午,赤日火烧。吃过午饭,一口气不歇,拎上一瓶子绿豆米汤,出了门。那时,哪有饮料?一支艳绿的酒瓶,灌满绛红的豆汤,是我们的标配。午后,教室的土窗台上,常挺立着壮观的酒瓶林子。
出门时,距离上课的时间还很远,呼朋唤友地拐到山坡上摘青杏。山野里混久了,我们都知道二道湾那棵老杏树,最是贴心,青果子都有甜味。猴子一样攀上树,杏子塞得兜子鼓囊囊。青杏的芬芳,随风飘散。我们边走边吃,乍惊乍喜。杏仁儿轻轻捏软,遇见同学,突然对她脸蛋“噗嗤”一挤,汁液喷溅,她惶然一惊,随之嘻哈笑骂,追成一团。
我们还去逮蚂蚱,扑蝴蝶。逮到了,装在篾笼里,托在手上,像欣赏一部童话剧。普通的蚂蚱,学校小路边随处能捉到,那真算不上稀罕。我们要捉的,是那种名叫“大王绿”的家伙,不仅个儿大,还有劲儿,后腿一蹬,弹出去十几米;展翅一飞,几丈开外。据说,它的胸部有一个大大的“王”字。可它的后腿上,还有尖锐的刺,这让我们吃尽了苦头。好几次,眼看十拿九稳了,它一弹蹬,腿刺扎得我们尖剌剌地疼,洇出了血。手一松,它趁机“倏”一下,远去了。
一个男生捉到一只,那厉害家伙被他制服了,托在掌上,拨过来、翻过去地看,我们到底没有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王”字。
扑蝴蝶,是女孩儿天生的本事,我们捉过很多蝴蝶。有次,捉到一只黄底黑纹的大蝴蝶,大家细看之后,竟生出几分恐惧:那黑花纹活脱是只猫脸,露出一种诡异的神气。后来,一看到那种蝴蝶,我们便大呼:“猫脸来了!”
有天,去菜园,我娘指着一粒紫红大枣样的东西对我们说,那是蝴蝶的前辈子——蛹!嘿!这是真的吗?傻乎乎、木呆呆的蛹,转眼会化蝶飞天?太奇怪了。我不禁生疑,我是不是由一只什么虫子化来的?
每遛一大圈回到学校,会看到教室的泥土地面,已被值日的男生用水泼得湿湮湮的,散发着雨后才有的气息。午后的教室热得像蒸笼,且有几十个天然小火炉时时熏着,热得实在没法呆。不知谁想出了井水泼地的办法。于是,班里的男生,被分成几个组,轮流去井上汲水,抬回来,瓢泼。拔凉拔凉的井水,一瓢过来,带一股子凉气,舒服得让人想打颤。
那口水井离学校不远,井台旁一棵老皂角。井口宽阔得能围十几个人,井里幽幽的,壁上覆着墨绿的草木,水淋淋地鲜。
我晃晃悠悠摆动井绳,总摆不倒五六米外那端的水桶,它浮在水面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就是不肯屈服。我们班王东东说,你得哄着它。他接过井绳,左右猛摆,紧接一个回马枪,桶忽地倾向一侧,咕咚一下灌满了水。
真是佩服。
泼完地面,讲台上留一桶井水。谁想喝,就跑到桶边,嘴贴近水面,牛犊一样“咕咚咕咚”喝一气。有时,老师从办公室带几粒糖精放水里,那水眼见一截儿一截儿下降,有人肚子鼓得像小鼓。
放学,我总喜欢踅到村东三姑家一趟。三姑父种了二分甜瓜地,他家寄放着我的馋虫。
一见我进门,三姑就放下手中活计,快步到院子东旮旯的小水井旁,移开井盖,去提溜吊在井里的甜瓜。瓜香凉冰冰袭来,让人忘乎所以。我接过来,袖子一抹就开啃。
表弟嚷嚷:“红毛表姐,又来俺家吃甜瓜!”
我斜他一眼,也不示弱:“就吃,就吃!俺姑父种的,碍你啥事儿?”
我姑父深深看我姑姑一眼,说不清什么神色;但他从来不说啥,手里慢条斯理的动作也不停。
表弟不干,也要吃。姑说:“你的那份儿,昨天吃啦!再吃要等下一回喽!”
我假装大方说:“你以后不喊我红毛,我就让你咬一口!”他赌气不理我。
正合我意。我捧着甜瓜,咔嚓咔嚓,汁液瓜籽糊满双颊,姑说:“慢点,慢点!”姑父也说:“这孩子,没人跟你抢!”
表弟在一旁眼睁睁看我吃完最后一口,哇的哭出了声!他蹦着高高儿,喊:“滚走,滚走!”
我心满意足,巴不得走呢;就乐呵呵准备“滚”了。
姑姑姑父相视一笑,说:“回家去吧,甭往别处跑啦!”跑出门,我还听见姑喊:“别瞎跑,往家去噢!”
嘿,好像我是个小野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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