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岱山,做一回闲云野鹤
潘玉毅
2200多年前,秦始皇统一六国,先后五次巡游四海,刻石留名,以彰显自己的功德。某一日,当他巡至江南,在会稽县郧(也就是今天的镇海一带)东观沧海,看到海上烟波浩渺,隐隐约约似有几点“青螺”——青螺是古时候人们对于青山的喻称,因是远望青山,一如青螺模样。秦始皇喜不自胜,几乎失了帝王仪态。
据《史记》记载,“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当时很多方士纷纷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有仙人居住在那儿。一心想要长生不老的秦始皇对此深信不疑。但神仙的居处并不好寻,用一千年以后的白居易的话说,则是“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此回东巡至此,亲眼目睹了海中仙山的模样,秦始皇心想:海上既有仙山,想必也有仙人,若有仙人,照理来说也应有仙药吧。他将岱山认作了蓬莱仙境,蓬莱也因此成了岱山的旧称。回去之后,秦始皇派遣当时的著名方士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入海求药,后世遂有徐福东渡的传说。
但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药?真正能够长生和不老的不过是关于一个人、一个地方的传说而已。譬如蓬莱之于岱山。
一
“海上有仙山,归期觉神变。”博物宰相张九龄的一句话,意在言外,却也在言语中。海要让人觉得神秘,海中一定要有山。这就好像袅袅炊烟需要一个饥肠辘辘的旅人,十里桃林需要有酒盈樽,一间茅草屋需要竹林掩映还需要一户淳朴的人家。若无,就会失了意境,反过来说也是一样。有山没有海,就少了壮阔和豪情;有海没有山,就少了诗情和画意。幸运的是,岱山这两样都有,而且相得益彰。
作为群岛中仅次于舟山本岛的第二大岛,此间有山,有海,有传说,有故事,但往返其间的游人数量似乎不及东极、秀山、桃花诸岛,亦不及嵊泗列岛。可能是因为它太低调了吧,低调到常常被人忽略,但它似乎并不在意。
法国作家雨果曾经说过:“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沧海辽阔,终不及岱山岛的平和从容更让人心折。其实,细思起来,海之迷人处,可能正是因为它的宽广吧。
妻子素来喜欢大海,因为喜欢,高中毕业后,她选择了舟山的大学来读,因为喜欢,毕业以后,她每年都要回去一两次。她当真是爱杀了这片海域。哪怕路上并无人迹,也挡不住她的欢喜。我们结婚以后,她游兴忽起时,常常拉着我同行。忽一日,我们行至码头处,她说,年年到定海,要不这回我们改去岱山吧。于是,这便有了我们的第一次岱山之旅。
彼时,从舟山到岱山尚无桥梁连接,渡轮是唯一的出行方式。人也好,车也好,都需要搭载渡轮才能过海。排队,上船,车子停稳之后,熄了火,人经由扶梯上到二层。船开得很稳,没有丝毫的颠簸。初时,我们安安静静地坐在船舱里,不时向船外觑看一眼,及至后来,索性携手来到栏杆旁,站在甲板上,指点起江山来。
此时,四面都是海,船在海中央,如同人在广袤的天地间行走,尽显渺小之态。近海的水一片昏黄,不是想象中的湛蓝色,浪起处,亦无波涛如怒的澎湃感。人无双翼,飞不到船外边去,不知道从船外看船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心中微微有些遗憾,好在岱山有足够多的岛屿足够多的风光供我们细细赏玩,足以抹平我心中的失落。
听说岱山县境内拢共有400多个岛屿,若要一一尽览,除非变作风,变作云,变作游鱼或海鸟。站在甲板上,我一边与妻子闲话,一边偷偷地想,如果我能化身为鱼,在岱山境内的海域里自有自有在地游戏,定可得十分趣味,如果我能化身为鸟,与往来的船只并肩同行,想来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若能成为一只仙鹤尤其好。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中形容诗之飘逸时曾用一十六字——“落落欲往,矫矫不群,缑山之鹤,华顶之云。”鹤之仪态,令人向往。
当然,了解岱山、聆听岱山最好的方式还是变作一片云,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地流动,在不同时间从不同角度去打量它。时光冉冉,闲云之态亦冉冉,早已分不清人在海上看岛,还是在岛上看海。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二
岱山海域辽阔,以“海瀚、滩美、礁奇、山秀”而著称。
岱山县境内有很多的山,泥螺山、蚊虫山、大鱼山……当地人取名真是随意,因物象形,把山按照肉眼所见的形态用常见的小动物去对应了。而我一直不能忘怀的只有磨心山。
磨心山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它的得名据说是因为岱山岛形似磨盘,而此山居于磨盘的中心位置。也有好事者称其为摩星山,言外之意是说攀得顶峰,就能摸到天上的星星。摩星山的最高点叫月平岗,意为与月齐平。摩星、平月,只看字面上的意思,倒也显得气度非凡,但是具体到数值上,就有些尴尬了。
月平岗海拔257.1米,这样的高度对于登过三山五岳的人来说不值一哂,要说“手可摘星辰”就更不可能了,哪怕嘟哝两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被天上飞着的鸟雀听到了也必定会笑掉大牙。也有人解释说,这座山原来高耸入云,蔚为壮观,只是几经沧海,大部分的山体陷在了海平面下,这个说法倒是与《史记》里所传的蓬莱仙岛相仿:“未至,望之如云,及至,反居水下。”当然,是真是假,谁也不知。
我喜欢这座山,并不是因为它是岱山的最高峰,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县城,一览全境风光。我只是纯粹喜欢这座山的名字。“磨心”二字,磨可作名词论,亦可作动词解释。磨心,磨心,心可不就是要多加磨砺才能历久弥坚吗?有道是,患难最体现真情,逆境最考验人心。因为山高路陡,登之不易,磨心山也算是不负“磨心”之名。
盘根究底的话,磨心山的禅意或许与岱山、与舟山盛行的佛教文化有关。我们在形容自然风物时,常说水有灵气,山有秀气,而岱山的山有佛性,或云有禅意。
车子沿着山路行驶至一处平地,离山门不远,古木参天,绵延叠翠,正适合闲走。我和妻子弃车走路,缓缓而行,不期风雨来得突然,只得半道折返去拿雨伞。古刹阶前多青苔,下了雨更觉湿滑,给出行添了许多不便。我与妻子手挽着手,走得格外小心。鸟雀许是不畏雨的,在枝头叽叽喳喳,啁啾欢唱,好似在嘲笑我们的不灵活。
抬头望去,草木葱茏,慈云极乐禅寺正在眼前。游人中有几个博学的,一路走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竟如导游一般。而这极乐禅寺似由慈云庵演变而来,历尽劫难,几经修葺、扩建,始有今日之貌。梵谷清音、放生池、钟楼、鼓楼、大雄宝殿、玉佛殿、藏经楼、望海亭……行行走走,大抵是这些风景。
当我们行至山巅,极目远眺,将寺庙的翘角飞檐,远山的蓊郁之态,岛海相连处水天一线的山海奇观,还有雾气氤氲未曾遮住的小县城,尽收眼帘。
寺外石墩上,不知是谁放了一朵山茶花。红色的花瓣在雨水的滋润下,如人的嘴唇,似张非张,娇艳欲滴,显得别样好看。
三
汉语里有个词叫“沧海桑田”,用来形容岱山亦无不妥。作为一个大海中生长而成的城市,渔民文化是岱山的最大特色。常言道,天上的星子多,海里的游鱼多,岱山因渔兴市,其发展变迁的过程中亦深深烙下了与渔民相关的许多印记。
就算放眼全国,也鲜少有一个地方如岱山这般博物馆云集,盐业博物馆、台风博物馆、灯塔博物馆、渔业博物馆、岛礁博物馆,你都无须进去打探,只是听听名字,便知里面陈列的是些什么东西,宣传的又是一种怎样的文化。譬如灯塔,对于海上跑船打渔的人来说,灯塔是一种象征,看见灯塔也就等同于看见了家的方向。
不过,与之相比,最能体现渔家传统的还是一个叫东沙的古镇。东沙古镇也叫东沙古渔镇,位于海的东面岱山岛的西北角,迄今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古镇临海,因是风雨袭来,镇中的游客并不多,可巧的是,我们到古镇门口时,那雨忽然就不下了。
我们拾掇心情往里行去,沿路有“群岛作家陈列室”“文心茶坊”“中共东海工委革命史迹陈列室”等可供游客参观的景点,有些开着门,有些关着门,仔细数数,可能关着门的倒比开着门的还要多上几家。
虽云古镇,东沙与江南常见的小桥流水的布局不同,除了街巷和小院仍是古镇惯用的意象,余外都变换了风格。
古镇里一个渔民画的展厅,展厅里的每一幅画都记录着一段渔家故事。而且画作不止在展厅里,也在弄堂外。古镇的弄堂小小的、窄窄的,并排走上三四个人就显得十分拥挤。弄堂两边的墙上色彩杂乱,渍痕斑驳,墙根处,放着几个破旧的瓦罐。纵目间,昔日的繁华渔市如今已只剩下深锁的院门向往来游人诉说着陈年往事。
除了渔民画,还有一个渔业博物馆也坐落在这里。黑漆漆的大门,民国风的建筑,“渔都之光”的牌匾,杂七杂八的捕捞工具和鱼骨标本,即使多年以后,里面具体有些什么、如何分布我都说不上来了,但这些记忆零散而清晰地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如果说它们记录了古渔镇曾经的辉煌历史,那么我则记录着它们在我心中的模样。众多的展览品中,有“一帆风顺”,寻常的字眼,却寄托着渔民最深重的愿望。透过这些物事,我似乎看见了一个个勤劳的渔民,白日打鱼,晚上织网,用汗水创造着属于自己的小确幸。
毫无疑问,想象是个好东西,可以由此及彼,也可以化虚为实。打个比方说,我们造访岱山时是一个雨天,但我们可以想象晴天的场景,若是天晴时,岱山想必会有全然不同的景色吧:沿江逡巡,夕阳下,渔民网里捞上来的除了海产品,还有浮光跃金,好似他们的喜悦再也藏不住了,撒得整片海域都是。这种感觉,普通话是形容不来的,须到古镇的方言馆里学一句地道的岱山方言才行。而舟山的方言与慈溪话相近,学着学着,就仿佛回到了家乡。
岱山的宁静,给了所有身心俱疲的都市人一个逃离闹市的绝佳理由。无论是停留,还是长住,身闲似神仙,看着海,什么都放下了。
在岱山,做一回闲云野鹤,在山顶望着,在草丛里栖着,“高鸣常向月,善舞不迎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住进它的心里。在海岛之上,我们不必去刻意讨好谁、迎合谁,可以卸下工作上的负担,抛却生活中的烦忧,与海,与山,平心静气地说上几句话。
俗与雅,无聊与诗意,有时只是一条船的距离而已。要是能够租一条小船,在海天间打桨闲游,无疑是天下第一等的乐事。遗憾的是,我们未有驾船的本事,只好望着风,遥遥地兴一声叹。这个世界上,未能圆的梦着实是太多了,而这只是其中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