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父亲的故事
刘建设
一直觉得和父亲没什么好谈的。特别是老来聋了之后,更不耐烦和他多说一句话。
唠唠叨叨从来是母亲的专利,家长里短,人情往来,七大姑八大姨,母亲都可以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我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附和母亲三两句。
那时父亲就坐在一边,满头白发,一脸茫然。
说着说着,母亲就突然数落起父亲年轻时的种种,如何的为了工作不顾家,几个孩子抱都不抱一下,更别提洗衣做饭,春种秋收。看父亲仍然一脸茫然,我又忍不住肚里偷笑一下。
其实我挨揍最多的是母亲的巴掌。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回到家,也是很辛苦的样子。拿回一两样点心,还要先送给寡居的奶奶。
父亲并不严厉,也不怎么管教我。可是,哪怕成年之后,每一次回家,看到父亲,我仍然会问:爸,我妈呢?
如果母亲不在家,父亲就说:你先坐一下,我去找你妈回来。
而少年时叛逆,执拗,胡作非为不知好歹的岁月啊,那些日子,不堪回首,又必须正面。
当母亲在父亲的授意下,不分好歹,撕烂了我的金庸、梁羽生、三毛、星星诗刊、小说月报、我自己写的武侠小说雏形时,我恨死了父母,发誓从此离家出走……
我当时的计划是趁夜黑风高,先砸碎告状的班主任宿舍玻璃,然后永远离开家乡,哪怕去流浪,去讨饭……
人生就是那么巧合,其实也是必然。当独我在学校四周浪荡到黄昏时,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母亲,气喘吁吁的出现在我面前……
事后母亲说,是母亲强烈要求父亲,再次寻找离家出走的我。当时父亲已经疲惫的垂头丧气,母亲说必须再出去找,也许这次碰巧就能找到呢?他肯定还在学校四周转悠。然后就找到了我,班主任的玻璃也得以幸存。
其实父亲的性格比较懦弱,父亲身量不过一米六左右吧。据奶奶说,父亲小时候,被村东的一个野小子用石头打破了头,从此几年不敢到村东头去。
有一次我玩耍时被村里一只大黄狗扑到了,大黄狗是村长家养的,膘肥体壮,活似一头小牛犊。扑倒我后,咆哮着,并没有下口,却把我吓得浑身发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往家跑。恰好父亲看见了,一把扯住我,顺手抄起一根木棍,拉着我就往村长家里走。
大黄狗回家后有了依仗,凶性大发,呲着獠牙,狠狠地扑向父亲。父亲略微后退一步,当着村长的面,一棍子把大黄狗撂倒。然后一棍一棍,棍棍揍在大黄狗头上,大黄狗哀嚎着,夹着尾巴跑到村长身后,父亲把打断的棍子一扔,对村长说:谁欺负我儿子,这就是下场。
其实小时候特别粘老爸,因为他总是出差。每每回家就能带回好东西,还要先给奶奶送去,这个使命总是我一溜烟的去完成。
父亲出差走时,我的无赖开始发作,会抱着他大腿死活不让走,他丢一把糖在床上,我特没出息的去捡,一回头发现他骑了自行车溜出院门,我扔下手里的糖就去追……
突然发觉,一直以来擅长长跑,起源于此啊。
一路跑啊跑啊,哭喊着追啊追啊,父亲突然就把心爱的自行车一把扔到路边,迎着我跑过来,一把抱起我,紧紧地搂着,用胡子拉碴的嘴,吻去我脸上的泪痕……
现在想想,在我最叛逆的那个年代,我看课外书他不管,打电动他不管,考试成绩很少过问,甚至我朦朦胧胧的初恋,他都抱以宽容的态度。但是那些违反他做人原则的事情,他却从不让步……
然后我就成了某人的父亲,晕!
也许是报应吧,那丫头从小就特别粘我,每夜必须是我讲着故事入睡。我嘛,从来就学识渊博,读书众多,别说讲书本的故事,就是现编现卖,也是精彩不断哎!
记得冬天的被窝,必须是我先钻进去,温热乎了,那丫头再往里面钻。
五岁时需要分床了,我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做她的思想动员。
那丫头乖乖的问:为什么要分床?
我冠冕堂皇的回答:小孩儿大了,都是一个人睡的,就像鸟儿羽翼丰满了,就要飞离鸟巢。
她不乐意了,说:为什么你们两个大人倒要钻一个被窝,一起睡,我一个孩子反而自己孤零零的睡?
于是我很尴尬,只好妥协,决定抛下自己的老婆,去陪伴女儿。
丫头说:大人说话要算话,不许半夜跑了。
我答应了,好容易哄她睡了,给她掖掖被角,做贼一般,蹑手蹑脚逃离,定好闹钟,凌晨时再去陪她。男人也苦啊,为了两个女人,来回奔波着。
往往早晨醒来,丫头第一句话,就是问:爸,你没有偷偷离开吧?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绝对没有。
阴历二月二十四是丫头五周岁生日,我问她要啥礼物。
丫头说:我要安眠药。
我很吃惊,小小孩子,要安眠药干啥?给谁吃呢?
丫头说:当然是给爸爸吃啊,那样可以让爸爸睡得很沉,就不用半夜逃跑了。
我一把抱起丫头,使劲地抱着,忍不住泪流满面……
记得是一岁半给丫头断的奶,她的抵抗力开始下降。一个小小的感冒,就能引发肺炎。咳嗽,一夜一夜,一月一月……
我着急啊!要求医生,用最好的药,医生说打先锋吧。
还是不行,依然咳嗽。医院下了去诊断肺结核的通知书!
我的头脑开始麻木。去付诊疗费时,一个男人将手伸进了我装钱的口袋,我彻底崩溃……
猛地一个翻摔,抓着那人的衣领,将他仰面摔在地下,用膝盖顶着他的胸口,将自己的血汗钱一张一张夺回来……
众目睽睽之下,我咬着牙对他说:只要你不再在医院偷钱,我放你走,不报警,但是要给你留个记号……
我挥拳打青了他的两只眼角。
然后丫头就好了,奇迹般的,开始她五色童年。
是的,当年那丫头,她的笑声,是我最大的安慰。无论多么劳累,疲惫,心酸,焦躁……只要丫头的一个欢笑,一个拥抱,我所有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
最温馨的,是蹲下来,张开双手,丫头一路小跑的扑过来,甚至一头把我拱的仰面朝天。笑声,童稚的,开朗的,在蓝天下,白云间,回荡着……
记忆开始恍惚,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丫头就这么长大了,我已经忘记了,她含着奶香的呼吸,听到第一声爸爸时的惊喜,蹒跚学步时的惊叫……
真的,丫头,你什么时候掉了牙,就背上了重甸甸的书包。换齐了牙,露出一排贝晶的笑。这些岁月啊,什么时候,你就从一根弱树条儿,抽枝,发芽,含出了一朵花骨朵儿……
然后,逆反,代沟。我自信很开通,我读了多少书啊,怎么可能不知道理解女儿的心理。可我就是看不懂《火影忍者》,看不懂魔幻,不屑于《哈利波特》。我厌恶她的韩剧偶像,用最恶毒的口吻嘲笑她的偶像们,讨厌谢娜,讨厌何炅的娘娘腔……
好吧,谁都有自己的十六岁,危险的十六岁,我们斗吧,你为什么不看我介绍给你的世界文学名著?哪怕一年看一部?然后,我们从口角斗争具体到身体斗争,直到两人彻底扭打在一起……
一个一百几十斤的小偷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摔翻,扭倒。却和自己的女儿扭打的不分胜负,我左胳膊上一个深深的指甲印,到现在还如月牙一般的伤痕,就是那丫头给我用力掐出来的。
当我发现丫头放学走的不是回家的方向,我开始震惊,然后看到她进了一家网吧……
网吧,那时丫头十六岁。那时的家长,父母,发现子女踏进网吧,无异于民国时期发现败家子进入鸦片烟馆。
我不许她去,坚决不允许!她一定要去,她说她不是去网吧,是去网吧给同学送东西……
语无伦次!好吧,我要看个究竟,看看她的那个同学是不是真的在那儿。丫头嘟着嘴,我们一同进入网吧,她那个正在上网的女同学见了我花容失色,我立刻掏手机告诉她爸爸。丫头狠命的夺我的手机,骂我坏蛋,是可耻的间谍,用力掐我的胳膊,我们扭打在一起……
岁月里,情感中,丫头,你没有见过我为你流的泪。当你的成绩落下,当我再也无法和她深入的沟通……丫头,是我的女儿,可同时她是她自己。十八岁时,丫头说:爸,我要行成人礼了。我的眼眶再次湿润,丫头,你就这么长大了,爸爸没有本事,不能让你过更好的生活,没有钱,也没有富二代的荣耀给你……
可是丫头就这么长大了,女儿长大了,岂不就是老子我老了?岂不是我自己的老爸更加老了?我想大哭。
人生就这么新老更替着,父亲们,其实心里有说不出的柔情蜜意,对儿女,那份勇敢,可以抛头颅,洒热血。
一直以来,让女儿健康成长,更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青春期的孩子,她成长的足迹,我都看在眼里,当她游走在青春期的困惑中,我一一看着,默默记着,暗暗祈祷着,这朵花儿的枝枝蔓蔓啊……所幸女儿没有让他的父亲我失望,她率真坦荡的性格,一步步走出了青春的雷区。她长大了,长成了我的骄傲,她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而我的父亲,也越来越依赖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