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无法复制的幸福
张惠新
1
天岚园是西郊凤凰山脚下,两幢上世纪的老楼房。正值九月,楼外背阴的一整面墙上爬满了绿色的青藤,古朴沧桑,像个饱经风雨的老人。这是八十年代建造的老式住宅楼。曾是附近一个美术学院的家属楼。两栋楼都只有四层,分东、西两个单元。居住在此的有三十多户人家。
楼前视野开阔,石子铺就的甬道,贯穿着草坪和圆形花圃。草木郁郁葱葱。推开窗,空气格外清新。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不远处的山峦。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书萱决定把姨妈这房子装修一下,在此长住。
她尤其爱楼后那两排高大的银杏树。18岁那年,她第一次来到城市远郊看望姨妈。正值秋天,那金色渲染了整个天空。时不时飘飞的银杏叶,悠悠然似蹁跹烂漫的蝴蝶,落满地面。那时,她穿着白球鞋,走在上面“刷刷”作响。在那个黄金软缎般灿烂的黄昏,她一下就喜欢上了这里。
楼后不远处,还有一大片空地。一些居民开垦出来,成了“开心菜园”。书萱来了几趟,每次都碰巧看到几个大妈刚从菜地里出来。她们手拿嫩绿的青菜,或捧着几根苦瓜、黄瓜、拎着半袋子红红绿绿的辣椒和西红柿。相互间有说有笑。她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农家大院菜园子里的淳朴画风,心里很暖。这里没有野猫野狗,也少有车辆和人群喧闹,安静极了。对心性温和,喜欢清宁慢时光的书萱来说,这里真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了。
搬家公司的三个小伙子进进出出,已经把家具衣物全都搬进了屋。书萱不放心最后那箱装着“鸿运当头”的钧瓷,那是她的宝贝。四龙戏珠的造型,别致生动。紫红的大珠滚圆溜滑,四条盘旋欲飞的龙,威风凛凛,很有气势。瓷质细腻,精美绝伦。那是她和丈夫秦杨结婚时,母亲特意买来送给他们的。她要亲自下楼去搬。
搬家公司的大车厢有点高,书萱索性把白色棉布长外套脱下,拉过两个衣袖在胸前随意一系。里面紧身的宝蓝色T恤,把她窈窕的腰身勾勒出来。葱藕似的手臂格外白皙。她双臂支撑,长腿一偏,爬上了车厢。拉过纸箱,她慢慢推移到车厢边。然后跳下把箱子抱到怀里。抱起前,还不忘把车厢里最后一袋子厨房用的小东西,放到箱子上。
当她抱着箱子爬到二楼家门口,已是气喘吁吁。楼上“蹬蹬蹬”有人跑下。擦肩而过时,飘过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一个尚未看清面容的女子,用她长长的发稍扫过书萱的箱子。上面的塑料袋滑落,一根擀面杖滚了下去。正好砸在刚跑下楼的那女人脚上。女人“哎呦”一声蹲下身。那是个穿着黑色漆皮高跟凉鞋的脚,涂着艳丽的丹寇。
书萱弯腰放下箱子,忙不迭地道歉。那女人嘴里迸出一句难听的话,“没见着我急着下楼呢?也不让一让!真是的!”
书萱急忙跑到楼下,又说了一句“实在是对不起!”女人站起身,红唇大脸。她翻起白眼,不满地瞪了书萱一眼。一扭肥胖的腰身走下台阶。忽又停下,“你是新来的?白薇多少钱把这房子卖给你了?”
书萱面对这个身有戾气而又唐突的女人,淡淡地回答:“房价,当然是市场价了。以后咱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女人显然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撇撇嘴,扭着腰肢走远了。
书萱捡起擀面杖,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才打开房门。此时,书萱还不知道,正是这个女人揭开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把她裹挟其中。她无意间,参与进了别人的生活当中。
十几年前,姨妈陪同她唯一的女儿去了美国。临走,把这套房子赠与给了书萱。书萱小时候曾过继给她姨妈。当年,母亲身体不好,又怀了小弟。她三岁时被姨妈抚养,直到上小学才回到母亲身边。姨妈后来结婚嫁人,可对书萱的偏爱已融入到骨子里去了,一直把她视如己出。
姨妈出国那年,书萱和丈夫秦杨刚结婚。秦杨的公司干得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这套房在市区外偏远郊区,闲置没人住,书萱就挂了出租。半年后租给了白薇。过了三年,白薇找到她,商量要把这房子买下。当时,书萱犹豫不定,委婉地告知她,这套房是姨妈的。直到她后来得知秦杨生意场上失利,急需资金周转。她才重新考虑了白薇的提议,同意一次性付清房款,把房子卖给了白薇。白薇一住就是十年。
两年前,白薇突然给她打电话说,房子她想卖掉,问书萱还要不要?姨妈在海外过得并不舒心,她时常念叨要落叶归根。书萱本有心打算在别的地方再给姨妈买套房。待她老人家回国,也好有个安稳的家。也算还姨妈厚待自己的一片情。
“……那年你说,你和你姨妈都很喜欢这里,空气好,环境优美。如果不是当年我硬要从你手上夺人所爱,你也不会卖……”白薇一番入情入理的话打动了书萱。姨妈一定还会像她一样,喜欢这套老房子。于是,书萱征得秦杨同意后,就又从白薇手里,把这套房买了下来。
谁知去年姨妈竟客死他乡,得了急性脑膜炎突然去世了。书萱感慨世事无常的同时,也着手开始装修。一年后,她便搬来了。
2
送走搬家公司的人,已近晌午。书萱把窗户一一打开通风。虽是简装,可屋子里隐隐还有些气味。她刚想坐下,手机铃响了。是丈夫秦杨的电话。“阿萱,让你受苦了!不让你现在搬,你非要逞能,说什么今天是个大吉的好日子。我还有半个月的公差没到头,有心想飞回去帮你也不行啊!那你就先慢慢收拾,回去我将功补过,好好补偿你吧!”
书萱点开手机免提放在桌上,拿起块软布,仔细擦拭着“鸿运当头”。“为自己的家,辛苦是应该的!我不要补偿。你把南方的咖啡给我稍一盒就好。”书萱的嗓音清脆甜美,心情极好。
“咖啡要买,补偿也要给的!老婆,你懂的!哈哈哈。”书萱听到秦杨一阵坏笑。仿佛看到了他色眯眯的眼神,心里有种通电的感觉。她的脸红了,压低嗓音说:“好,你的补偿,我悉数收下。喂,明天就是谈判的关键时刻,你还有心想这些?”
“老婆大人提醒的对!可不听听你的声音我不放心。这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想和你腻一会儿。好,那我去忙了!你自己小心点,慢慢归置!”
秦杨经营着一家小型互联网公司,经常出差联系业务。几年前,因为经营不善,欠下了大量外债。最近三年来,他稳打稳扎,亲力亲为才渐渐使公司有了起色。
书萱是一家文化公司的编辑。对文字敏感的她,没想到自己拿起尺子画起图纸也有模有样。虽是老房,书萱也希望把家布置的温馨舒适。不求豪华大气,只要简洁实用。房间本来就是木地板,不需要重铺。墙上原来的暗花壁纸沉闷暗淡,她找来个小工,在原来基础上重新贴了米黄色布纹壁纸。以前的玻璃窗窄小,索性改成了落地的大窗,装饰成极具东方元素的红木窗框。摆上了相映的原木家具,更凸显了中国风的风格。灰色素雅的沙发前,铺一张土耳其手工编织的地毯,不失现代的典雅与清新。
书萱平时除了写作,最大的爱好就练瑜伽,写书法画画。她在客厅大窗前,摆了张宽大的木头长桌,既是电脑桌,也是画案,写作和挥毫泼墨两不误。阳台上,留出一片空地,随时铺展开瑜伽垫可以练功。防盗窗里面,她则悬挂起一盆盆小花小草,装饰成了一道绿植葱茏的风景墙。
黄昏时分,书萱才把最后一箱散乱的东西收拾好。拿起吸尘器清理地板,电机刚转动了一下,就戛然而止。她找来电线充上电,灯不亮。书萱翻出说明书查看。又照葫芦画瓢摆弄吸尘器,可依旧不起作用。她上网搜索相关的故障说明,却发现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她掐指一算,这吸尘器少说也用了有八、九年了。于是她打算买个新的,一通比较后下了订单。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书萱起身刚要去弄点吃的,手机铃突然响了。是原来的同事阿华打来的。“萱姐,您忙什么呢?微信也不回?”
“抱歉!我今天搬家。乱糟糟的,没看见你的消息。吸尘器坏了,我刚在网上买了个新的。”
“萱姐,你搬新家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要不要妹妹我赶过去帮忙?对了,啥时候方便,上您新家燎锅底去,热闹热闹!嘿嘿,不瞒您说,我不仅想你,还馋你做的菜!一想起你做那梅菜扣肉,我就直流口水。那色香味可真是地道,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可比饭店里好吃多了!”
阿华是山东人,快人快语。三十出头的大龄女,谈过一次八年的马拉松恋爱,却无疾而终。之后又经人介绍认识了个对象,可俩人不咸不淡地处着,至今未谈婚论嫁。没辞职之前,阿华在单位里和书萱走得很近。俩人虽相差十岁,却好得像姐妹。
书萱拿起一包挂面,开着手机免提大声说:“干活就免了吧!你这个馋猫,想吃就来!过几天,姐还给你做梅菜扣肉,到时候我收拾好了,通知你!”
挂了电话,书萱打开音响,去煮面。面放进锅里,她站在一旁舒展着疲惫的身子。和着客厅飘来梅艳芳那首《女人花》的乐曲,她不时左右摇摆着。每次听到这首歌,她都有种光阴如白驹过隙的恍惚。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她还在读大学。可一转眼,这人生还没咂摸出味道,就已嫁作人妇,生儿育女成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半年前体检时,她查出有高血压。刚开始以为是常年伏案工作,头晕是颈椎有毛病。后来竟确诊是得了高血压,每天就遵医嘱吃上了药。秦杨坚决要她辞职,回家养着。
书萱当编辑为别人做了一辈子嫁衣,自己早就想动手写东西了。她乐得在家,既养病又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一举两得。所以,她就一口答应下来,并很快办好了离职手续。搬来天岚园也是为了疗养。当下,是让她格外享受和放松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