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芍药记

 文/迎晨

    王仁君隐遁深山，寂寞人外，耘植垂钓，乐乎其中。时有客来，欢然而喜，釃酒相陪，放浪形骸。余岁时伏腊，往拜山翁，赏花观鱼，聊得远俗。是岁之夏，往访拜之。见有一畦，嫣红姹紫，俯仰偃卧，光华灼灼。近观之，乃芍药花者。如云如霞，如焰如火，大者如盘，圆者如碟，白者如玉，赤者如血。仰者如笑，俯者如卧。卓者如立，矮者如坐。显者如舞，隐者如默，姿容曼妙，彩丽竞繁，雍穆娴雅，顾盼流芳。余乃戏之曰：芍药乃凡间俗卉，浓妆艳抹，以色媚人，且春不如寒梅之凌霜，秋不如金菊之傲节，无幽兰之温馨宁静，少棠梨之光华皎洁，意君虽号为隐逸之士，无乃未脱用事之俗，而尚红尘之华贵耶？

   王仁君默然久之，徐徐而言之曰：唯唯，甚矣君之所言也。古人云，生于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地异而物异者，地使之然也。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地异而性殊者，境使之然也。君怀瑾握瑜，抱朴守真，乃世之高人雅士也。吾钦之敬之，时时效之。然君时造吾庐，寻幽垂钓，采薇擷卉，推庄崇老，研法尊儒，上稽天文，下考地理，慕唐虞之盛世，吟李杜之诗文，引六经而据典，肆褒贬于古今，愤世嫉俗，指谪时弊，志欲归隐，大放雅怀，山林之趣，意兴盎然，自诩为大荒山隐者，一似志洁行廉，操雅品端者也。然君意尽而返，复归红尘即为俗客。争名于宦海，逐利于俗市，趑趄于权势之门，矫饰于闾阎之下，心存千虑，情伪万方，君岂非志深轩冕，而汎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乎？昔吾以君为至真至诚，然今见君真宰弗存，翩然其反，君何乖舛如是乎？

   余赧然而色变，悚然而心悸，茫然而若失，翻然而顿悟。曰：哲人有是言也：存在决定意识，环境改变物种。君看芍药生于红尘者，随时偃仰，矫姿取媚，搔首弄姿，尽态极妍。然透支青春，挥霍美艳，穷奢极侈，未秋先殒。枯枝败叶，委弃成泥，红尘华贵，转瞬即逝，岂可久哉！芍药如此，人亦有之。君看红尘汲汲于功名者，以色取媚，耗尽心机，倾尽伎俩，巴结权势，投靠显贵，欢然得志，忘乎所以，侵吞不义之财，结成不法之党，蕴出伤天之情，做出害理之事，所谓大老虎小苍蝇者，岂非是乎？而君之芍药，隐身于青山，植根于沃土，沐清风，吸朝露，伴山月，舞阳阿，其美也，人不赏而不愠，其养也，人不施而不求，彩蝶勤蜂相谐而萦萦，山禽草虫相呼而嘤嘤。无顽童伤其肤，无恶人折其茎，无游人踏其土，无劣徒入其境。不染杂尘，不接噪声，不屈于权势，不沾惹豪雄。与山花为友，交松柏为朋，艳我自艳，清我自清，黄我自黄，红我自红，不攀高枝，不媚俗众，不求嘉赏，大美随形。君之芍药，非彼芍药也，我昔为君赋冰凌花也，今赋君之芍药花，可乎？于是拈笔赋诗曰：

     绝尘远世傍篱栽，姹紫嫣红烂漫开。

     蜂蝶萦萦歌且舞，宾朋恋恋去还来。

     根生幽谷同佳蕙，花并清风伴素梅。

     流水高山心莫逆，诗成芍药更衔杯。

    赋毕，王仁君搏髀而赞曰：噫嘻，君乃解人者也！解者惟心，心惟有悟，悟乃有言，言中肯綮，可谓洞幽鉴晦者也，今我与君倾此觯觥可也！

   于是二人一饮而尽，皎月如水，芍药如醉，虫吟如诗，清露如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