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凝视一座城
李晓
我在一座城市生活,有一些人影影绰绰,有一些人又缓缓进入我的瞳孔,沉淀到了心的底层去。
在一座城市生活,一个人其实犹如一尾鱼,游弋在川流不息的生活里。
不过这些鱼的活法也各有不同,庞大身躯的鲨鱼,在水里一个翻身就会掀起惊涛骇浪,这样的鱼,我们很容易想像成那些喧哗高调狂妄的人。有的鱼在水里游得很慢,吃点水藻植物,偶尔浮上水来冒个泡,转瞬又沉入水里安然泅游波澜不惊,这样的鱼,让我们浮想起那些活得低调安静逍遥的人。
我在一座城的浩淼之水里,也如一尾鱼,与一些“鱼”在水里碰头,相互友好致意,尔后消失在生活的江湖。这些人,他们凭着一身谋生的本事在默默讨着生活,或者靠自身精神的分泌喂养着灵魂,他们如一群隐者,在沉沉夜色里如遽然开放的昙花,暗香浮动中浮上我心头,少许惦记。
锄头、镰刀、手摇纺车、耙子、量米用的斗、榨甘蔗的器具、石磙……这是城里孙老大收藏的农具。孙老大在前年就说过,他要建一个农具博物馆。 孙老大捂着胸口对我说:“这些,真可以抢救一下啊,它们是我们祖先安身立命的东西。”孙老大是城里一个小老板,不过有钱的人比他多着了,他平时也是节约的人,在外面吃饭,也爱把残汤剩水打包回家。孙老大收藏这些灰头土脸的农具,是啥意思呢?
六 年前腊月的一天,孙老大陪几个城里朋友去他老家乡下溜达,老孙和几个友人,差不多是在杂草丛生的路上打着滚找到亲戚家老屋的。一个亲戚那天给他们几个人煮午饭,正要把一个吹稻谷用的风车劈了,准备用柴火炖腊肉。孙老大顿时喝住那人:“给我留下,留下!”一个风车,就那样在半空中抡起的斧头下抢救了回来。那亲戚幽幽的语气说,都在外面打工,也不种粮了,留下这东西有啥用啊。孙老大抚摸着老风车,摇动摇柄,呼呼转动的风把衣衫掀起,他突然一把搂抱住风车,喃喃地说:“这都是我们祖辈的宝贝啊,得留下,留下……”这个风车,被孙老大扛回了城里。
孙老大向我说起一件事,他说有天深夜惊醒,梦见屋子里的风车自个转动了起来,让屋子里流淌着风……孙老大说,风车是有魂的啊,它肯定是回想起了稻谷归仓的日子了,那是一个风车忙碌的季节。
我去孙老大的屋子里,看望过那个风车,它由漏斗、风鼓和三个排泄口组成,风雨侵蚀,岁月包浆浸透,它已呈灰白颜色,让我顿时想起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用嘴一口一口吹着稻谷里的稗子,每一粒稻谷,都经历了风雨雷电。这样一个风车,它呼呼呼掀起的风,把稻谷、麦子、高粱里的杂物抛开,留下结实饱满的粮食,养育着大地上的人。
孙老大收藏农具的行动,从此一发不可收。几年来,他深入乡村农家,从那些蛛蛛网爬满的破烂破旧农房里,运回了一个一个农耕时代的传统农具:独轮车、老纺具、犁、耙、石磙、碓臼、辘轳、打铁的老风箱、拉粮车……这些沧桑的上千件老农具,摆满了孙老大整整两个大房间。孙老大常常就坐在屋子里,怔怔地望着他那些收藏的看家宝。“你轻一点啊,轻一点……”每逢有人出于好奇心跑到他屋子里摸着这些老农具,孙老大就在旁边一遍一遍地叮嘱。孙老大家有一个车库,不过车库里没停车,掀开车库里覆盖的塑料薄膜和厚厚柴草,有他收藏的一辆饱经风霜的“牛车”。这件祖传的农具,有三百多年历史了,是庄稼人拉粪拉粮食用的,而今套上牛,还可以拉着走。每个轮子有一百多斤重,“车”走动时,四个轮子转起来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孙老大给几个朋友演习过一次,让我恍惚中回到了春秋战国时代,更让我脚踏到了地气蒸腾的大地之上。
老鲁在这个城市,摆一个水果摊就养活了全家老少,儿子还是研究生毕业。这让我觉得,一个人一辈子活下去,也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平时,像老鲁这样的人,挤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你根本不会发现他这人有啥不平凡的地方,更不知道他有绝技在身。其实,老鲁也没啥绝技,他有口技在身。有天,老鲁邀我上山,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开始模仿马叫,马在奔跑、受惊、交配、疲惫时的不同叫声,简直惟妙惟肖,让我叫绝。老鲁还会模仿黑熊、狗、鸡鸭、鸟雀等动物的声音。我问老鲁,你为啥不去《星光大道》表演?老鲁嘿嘿一笑说,没啥意思没啥意思,我也就是找个乐。自从我知道老鲁有这手绝活儿后,我家的水果,差不多都是在他那个水果摊上买,我算是以实际行动给他的一种支持。有时在他的水果摊边,他对我嘀咕说,你要想听听喜鹊叫,明早来小区那个公园里找我。
老柏是一个诗人,早年,他大量的诗歌像蘑菇云一样腾起。但过了六十岁,他已惜墨如金, 一般一年也就能写出十多首诗歌。但他那些简洁凝练的句子,都是在大水烈火里滚煮过,是老神仙的自言自语。每个句子,都能打开人的胸腔。你看有一年坐火车回东北过年,他这样写道:“一列列车,又是一列列车,一年总是盼望这最后几天,石头,睁开了眼睛……故乡啊,谁谁就要回来了,山山岭岭都在准备,我的内心有多少穿不完的隧道,列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一个梦被运到更远的梦中。”还有某年秋天黄昏,他一个人在巫峡,秋风呼号中,满山红叶如霞,他在诗里这样诉说:“黄昏时那热烈的峡谷,像一个被布置了的巨大洞房……”我看见平时的老柏, 大多是紧闭嘴唇,有时刚一张开嘴巴,又迅速合上了,让你感觉是早期无声黑白电影里的一个人物。我与老柏的交往,很是轻松,他是前辈,但从不摆啥架子,人显得谦卑,有时与他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散发的气场是柔和的。
老朱,我在城里认识的一个能在米粒上刻字的人。他用一把小钳子夹住一粒大米,用一支缝衣针大 小的特制刻字笔雕刻着,几分钟后字就刻在了米粒上,当然,要用放大镜看。老朱是十多年前练就这个绝活的。有年夏天他去乡下,看见一个老农匍匐在经历了风雹的稻田里伤心抽泣,让他明白了一粒米的艰辛。回来后,他就练起这门绝活。后来,他在一粒米上刻下了五个字:“粒粒皆辛苦。”但老朱从没把这门绝活拿去挣钱,他对我说,在米粒上刻字可以养心。我曾经想找他学学,但我刚把一粒米接过来,就把米掉在了地上,满地找也没找见。老朱摆摆手逗我说,算了算了,你这个毛躁性格,不行的。
在一座城里,我收藏着与卖青花瓷器小乔的点点滴滴的过往,到最后才发觉,一切都是按照想象浮现取悦自己。我在雨中城池中看见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它在风雨里摇摇摆摆,似乎表达着抵抗世俗的顽强,这像我一位认识的大胡子诗人,他胡子茂盛,诗情喷薄,坚持写诗,不为花花世界所动。有天同他在老酒馆里喝酒到微醺,大胡子诗人说,这个城市最靠谱的生活,最一往情深的生活,还是在老馆子吃卤猪头肉炒酸海椒,回家后坐在窗前听着轮船一声一声鸣笛,一句一句写诗。还有这个卖卤猪头肉的老隆,喜欢摄影的老隆说,他有一个想法,就是把他拍摄的城里人物景物,出一本影集,就印刷五百本,全免费送给他认识的人、陌生的人。还有邹毛在小巷子里卖的酸辣粉,每当我从外地风尘仆仆归来,它成为我与这座城市接头的暗号。邹毛用的粉条,是乡下地道的红薯粉,挂在竹架上风干,我吃得出来阳光的味道。更抚慰我饥肠的是邹毛用的酸水,是取自他老奶奶泡了四十多年的泡菜坛子,古董一样的坛子摆在屋子里,本身就是一种庄重的气势,还有他店里的斑驳老墙,是烟熏火燎过后,浸透了漫漫岁月里堆积起的包浆气味。
在城里,还有我认识的在墙边倒立悬空的刘三、纺棉花的吴大爷、做传统老秤的张胡子、在屋顶上顶一锅盖唱京剧的宋二宝、收集民国以来老报纸的卢大爷……他们在城里,如一尾尾与世无争的鱼缓缓游动,平时都很少显山露水过, 更没有风生水起过。
我把这些慢慢凝视的人,归入于城市隐者,苍穹下,清风里,如水自流,如鱼慢游,静水深处,水气氤氲处,或许才有着平凡生活的真谛,涌动着人间烟火的亲切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