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里葱茏
蔺丽燕
总有一段故事,在泥土里发芽,在时光里葱茏,在生命里长成温暖的永恒。
常常会想起乡下广袤无垠的田野,连绵起伏的沙漠,还有默默生长在田间地头,匍匐在沙漠脚边的一棵棵苦菜。
春天才才醒来的阳光,用她温柔纤长的手指轻轻叩响土地的门扉,阵阵清脆悦耳的呼唤声中,蛰伏了一个漫长寒冬的虫儿,花儿,草儿们,也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揉着睡眼,轻松地醒来。
苦菜,也醒了,像一粒粒嫩绿色的纽扣,缀在土地暗黄色的衣衫上,于是,那衣衫也有了浅浅的亮色。像一双双水灵灵的眸子,是春天的眼睛,于是,那孤独哀怨的旷野也有了顾盼生姿的模样。
春风一夜吹出了千里万里,布谷鸟一声声“布谷――布谷――”的催促,粒粒饱满的麦种,在挥动的长鞭里,终于慷慨以赴,决定到土壤深处,做一个硕果累累的梦。
餐桌上的绿色,随着一日三餐在递减。不过,不必过分忧心。眼尖手快又勤劳能干的妇人们知道,挖苦菜,吃苦菜的日子就要到了。
择一个明媚的春日,翻找出寂寞了一个冬天的小铲子,小锄头,小把刀,挎上细柳条编织的筐子或者篮子,三五人一起,说说笑笑地朝田埂走去,朝沙漠走去,朝苦菜走去,朝春天走去,也朝着喜悦的幸福走去。
此时的苦菜,叶子几乎是匍匐在土地上,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两三片叶子的苦菜居多。嫩嫩的,绿绿的,是下菜的好食材。
慢慢地蹲下身来,用手里紧握的工具朝苦菜根部轻轻一铲或是一剜,就将苦菜收入篮中了。一棵两棵,三棵五棵,十棵八棵,一阵笑谈中,篮子里,筐子里,就有了满满的绿色,沉沉的重量。妇人们的脸上,就有了与阳光媲美的温柔与飞扬,快乐和满足。
挖回来的苦菜,在地上堆着。苦菜独一无二的苦香,在小小的灶房里萦绕。过来串门儿的邻居,前脚踏进门槛,后脚就说:“一股子苦菜味。”
拿一只四脚的小板凳坐下来,把附着在苦菜叶子上的沙土慢慢抖落,把混杂在苦菜堆里的野草慢慢剔除。择苦菜的活儿看着轻省,却也十分考验耐心和细心。猴急猴急的孩子,粗枝大叶的男人,是胜任不了这个细腻活儿的。
女人一边择苦菜,一边和前来串门儿的邻居拉着话,张三家的闺女去学理发了,李四家的儿子领回媳妇来了,王五的老婆大概快生了……隐秘在阡陌深处的历史和现在,就是这样轻轻巧巧地被检索到,成为单调贫瘠的日子里,最意味深长的注解。
村野的新闻旧事聊得差不多了,地上的苦菜也择得差不多了。
抱柴生火,烧水焯菜。冷水里捞出来的苦菜在沸水中烫一下,菜的颜色更绿,像上等的翡翠,是春天迎风高扬的旗帜。触目之处,那满眼绿色,又让人不禁要风马牛不相及地胡思乱想一阵子。
焯出来的苦菜,放在凉水里泡着。水是刚刚从井里汲上来,担回来的。那凉中,似乎还有掩藏不住的丝丝冷意。
日暮时分,倦鸟归巢,田里劳动的男人,扛着农具,满面倦色地回家了。餐桌上,多了一只粗瓷盘子,盘子里,是调好的苦菜。
素油几滴,咸盐几勺,辣椒几段,陈醋一点,酱油一点,蒜蓉一点,与苦菜上下调匀即可。
平平常常的晚饭,因为一盘苦菜,有了滋味,有了动静,也有了知足。
苦菜凉血下火,杀菌消炎。男人吃了苦菜,精力充沛,女人吃了苦菜,笑颜如花,孩子吃了苦菜,耳聪目明,老人吃了苦菜,延年益寿。良药苦口利于病。苦菜是苦的,可是大人小孩喜欢的,就是这份地地道道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天然的苦,绿色的苦,纯粹的苦。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辈辈人,像一棵棵苦菜,住在土坯泥墙木檩的老屋里,吃着土里长出来的麦子玉米和土豆白菜,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他们在泥土里摸爬滚打,却风雨无阻,亦无忧无惧。
朝来暮往,寒暑易节。他们把生命里的种种猝不及防的意外和伤害,一点一点聚拢,一缕一缕沉淀,凝结成一剂带着苦味的中药。多年以后,这剂苦药,就是福泽后辈子孙的良药一方。
苦菜,是春天的使者,是乡人贫瘠日子里,最丰腴的陪伴。有苦菜下饭的日子,就算劳累,也是甜蜜的。就算辛苦,也是幸福的。
苦菜,是大地上一册神奇的医典,更是一部厚重的哲学。苦菜之苦,是与生俱来。如若失去了这份苦,它的价值也随之贬低,它的格局也随之狭隘。
人生不也如此吗?没有苦难,拒绝苦难,逃避苦难的人,他的一辈子,能有多大起色呢?他的一辈子,又能走得多远呢?他的一辈子,又能有多少缤纷的色彩呢?
就像苦菜那样活着吧,在该抽芽的时节抽芽,在该展叶的时候展叶,在该奉献的时刻奉献,用一颗带着苦味的良心,用一抹摇曳的绿色。
在生命的册页上,写下属于自己的一枝独秀。也在倏忽即逝的岁月里,存留一笔丰厚的财产,为自己,也为生生不息的后世子孙。
宋人赵蕃有诗曰:“春今回首便天涯,留得芳英在物华。野色似云闲放犊,树阴如幄暗巢鸦。金钱满地空心草,紫绮漫郊苦菜花。试考方言助多识,欲传名字入诗家。”
苦菜与春光同在,与悠闲比肩。采几把苦菜,调剂生活,也抚慰匆忙浮躁的灵魂,想必亦是人间的乐事一桩,恬淡的生活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