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的爱
刘荣昌
记得我小的时候，俊朗的父亲在家里表现得特别强势，在单位做干部的他，回到家基本是什么也不管，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生活。对母亲的态度也总是居高临下的样子，母亲则言听计从，“惯”得父亲俨然就是家里的老大。记忆中，这样的岁月一直维持着。后来，上了些年岁的母亲越来越糊涂，很多事情总是重复做，很多话总是重复着说，常常让人感觉莫名其妙，再加上60岁后患了糖尿病，更是让父亲觉得老伴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也无形中助长了父亲的锐气：凡事不和母亲言讲自己做主，理由只有一个，和她商量也没有用，她拿不出主意来。这样几年后，一家人才慢慢知道母亲的病叫做阿尔茨海默病，就是俗称的老年性痴呆。主要表现为渐进性记忆障碍、认知功能障碍、人格改变及语言障碍等神经精神症状，严重影响社交、职业与生活功能。
自打母亲痴呆后，父亲突然似变了一个人，除去按时、定量督促帮助母亲吃有关治疗糖尿病的药物外，每天做饭、刷锅，甚至捯被窝、倒尿桶儿这样的活儿也主动自觉地承担起来。由于结婚后我搬到了同一小区的单元房住，很多事情只有去父母家探望时才知道，而有两个我后来亲眼看到的事情，至今仍时常在眼前浮现，难以忘怀。
20年前寒冬的一个早上，我的孩子在离家不远的医院出生了，一夜没合眼的我，到医院门口给妻买早点，刚走出楼门，远远看到父亲用自行车驮着母亲进了院子，父亲那时已到花甲之年，皆满头白发，大约是出来得匆忙，也没有戴顶帽子，他左脚轻轻点着地面停下车来，示意母亲跳下后座，然后一手扶车把，一手拉着母亲的手，我赶紧跑过去搀住母亲。父亲把自行车存到旁边，母亲呆呆地也不说话，父亲走过来说：“大人孩子都好吧，你这是买饭去是吗，我带来了鸡汤，一大早做好的，就吃这个吧。”我知道父亲平时只会做面汤、稀粥等有数的几样饭，没想到他竟然拿来了鸡汤，我就扶着母亲，带着他俩去了病房。进去后，他亲自把母亲“安顿”好，才过去看孙女和儿媳妇。此刻，母亲从椅子上站起，凑过来看黑黑的小孩子，脸上竟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少坐片刻，二老就打道回府，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先到便道牙子处上车，再请母亲站到便道上坐上来，还时不时嘱咐：“拽着防寒服啊，我骑得慢点，一会儿就到家了。”望着父母的背影，我的眼睛瞬间湿润了，父亲再也没有一点点以前的强势，看得出来，他对母亲是真心的疼爱。
10年后，仍是一个寒冬的傍晚，我回家的路上接到年逾古稀的父亲的电话，说母亲下午去超市买面酱，到了这时还没回来，他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听至此，我赶紧给属地派出所打电话告知情况，然后和妻在小区及其周边地区继续边找边喊。晚上8点多钟，派出所来电话说已把老太太接到了那里，让我们马上去接。到了派出所，一身泥水的母亲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愣愣地。我赶快扶起老人，和民警道谢后，来不及多说就把母亲送回了家。父亲得知消息后，早已在阳台观望着呢。及至来到卧室，他马上端来一盆温热水，给母亲洗起来，一面洗一面心疼地叨叨着：“看着脚冻得，太冷了，洗洗脚就睡觉。”洗完后，我把母亲扶到沙发上坐好，父亲正好端来了一碗热面汤，亲手给母亲喂了起来。我心里很感动，自己也没想到要给母亲洗脚和吃饭啊。望着父母一喂一吃的样子，我的眼睛瞬间湿润了，父亲再也没有了中年时的强势，看得出来，他对母亲是真心的疼爱。
这两件事情过去很多年了。现在，我的孩子已经20多了，母亲也已去世快一年了。在我的心中，总是能感受到父母，尤其是父亲对母亲那般存于岁月深处的爱，也许这样的爱，真的能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浓。比如，也都年近五秩的我和妻，现在也是如此，偶尔她帮我洗洗脚时，我感觉到的是无法言传的幸福愉快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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