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蜇”成记忆,疼如歌
米丽宏
六岁那年夏天,娘带我去菜园摘豆角,路上蹦跳着走时,一虫横空而来,撞上我的额头。这一撞,就觉额头挨了针刺:又痒,又痛,又麻。我未及喊出声儿,一团胀痛弥漫开来,小碗一样扣在那儿。碗里头,倏,倏,倏,乱跳。
娘看看我额,又看看飞走的虫儿,知是被蜂蜇了,赶紧又是手挤,又是嘴吹;可疼痛丝毫没减,还鼓鼓涨起一个包。
那是我第一次被蜇,蜇我的是——蜜蜂。
之后,我被马蜂蜇过,被洋剌子蜇过,不幸得很,还惨遭蝎子蜇过。
蜇,这个词,充盈着饱满的疼痛感,它与毒刺,烧灼,肿胀,钻心,意外之伤、不提防的侵害等等相连,是一种不大不小的痛。
马蜂,比蜜蜂更狂野,那个“马”字,实在是一种别义:野,毒。谁要是惹了马蜂,它尾巴上一弯毒钩,可不是吓唬人的。这家伙还善于抱团儿,遇攻击便“嗡”的一声,倾巢出动。因此,我老家人把招灾惹祸生是非,叫“捅马蜂窝”。
马蜂不好惹,大家都躲着;但总有好斗负气的男孩子,专寻马蜂窝,雄赳赳打上门去。
我好多次躲在远处观战。那些调皮蛋与马蜂大战的场面,真是惊心动魄啊。战役中率先出手的,总是孩子王。他手执长棍,用衣服或草筐罩了头,步步挨到近前,举长棍迅疾一捅,就势趴下。马蜂立时炸了窝,黑云似的,呼啦啦涌出;居高临下劈头袭去,令人招架不及。
几次观战后,我看出点门道:马蜂竟好似谙熟作战机巧,中间人马,铁甲围裹,两翼轻装马队,扇形包抄。左中右,三路围攻,有序而凶猛。这种兵团作战很有威势,被蛰者叫号奔逃,蜂们则紧追不舍,有时甚至追出百米以外。
男生们往往被袭得鬼哭狼嚎:有人手指成了胡萝卜,有人两眼肿得只剩了一丝缝儿,有人嘴唇厚得像鞋帮子,有人一脑门大菜花儿!那次,躲在门旮旯的我,也没能幸免,手臂被蜇了个大包,疼得落泪。男生们很少有掉眼泪的,他们嘴里“丝丝丝”呵着凉气,准备着应对家长的指责和教训。
马蜂类野物,女孩儿一般不去挑衅;即便这样,也免不了被袭。我们遭受袭击最多的,是“洋剌子”。
洋剌子,在我们这里叫“八脚”,被它刺了,我们说被“八”了。洋剌子是一种柞蛾的幼虫,形,有长条,有椭圆。色彩艳丽,极魅惑人。翠绿里,间杂孔雀蓝的斑点;鹅黄里,插缀棕红色条纹;还伸出两支漂亮的红角。如忽略它们背上那几排剑戟般的毒枝刺,还真有点绚烂之美。可被蜇的人都知道,越是色彩艳丽,毒性就越厉害。而且,它蜇人都是悄悄的,默默的,一声儿不出,就把人给蜇惨了。
我小时候,捋槐叶,挨过槐“剌子”蜇;摘酸枣,挨过枣“剌子”蜇;秋收核桃,挨过“核桃”剌子蜇。都是“洋剌子”,疼痛有小区别:槐“剌子”蜇了,疼得尖锐,如针刺;枣“剌子”,则火烧火燎,有点齁人,枣子越甜,齁劲儿越大;核桃“剌子”,是闷痛、胀痛、憋着痛,像一老拳揍你鼻子上,你只有捂着痛处“哎哟”的份儿。
最要命的是挨蝎子蜇,那种痛砭骨入髓。
十二岁那年夏天一个傍晚,黑云压低,大雨欲来。娘让我上房顶清理一下泄水的瓦口;就在我掀起一截儿断砖的当儿,中指上,倏忽狠狠挨了一针!我惨叫一声,低头一看,一只被叫做“黑仔”的壮年蝎子,卷着带毒钩儿的长尾巴,傲傲然爬了出来!
人常把办事一惊一乍形容为“蝎蝎螫螫”,真是恰当!挨了蝎子蛰,那种剧痛,你不惊不乍是不可能的!
我哆哆嗦嗦的手指上,已现出一个带血点的小洞洞;以此为中心,疼痛迅疾蔓延;手指刹那肿大,渐呈紫黑色!剧痛像要顶破手指皮肤,一跳一跳串向手腕、手臂,一直到了腋窝。
我蹦着高高儿,怪叫连连!
我娘极速上了房,看看那没跑远的蝎子,倒吸一口凉气道:“天,是个黑仔!”黑仔,是正值盛年的蝎子,毒性旺,毒液充沛,对人伤害最大!
娘心疼得吸溜吸溜的,埋怨自己不该让我清瓦口;她护着我下了房,赶紧弄肥皂水抹,弄碱水抹,弄牙膏抹,又打发我妹去邻居家拽了一把蝎子草,捣烂了,抹……
可一切无济于事。我抱着右臂尖声哭叫,一门心思地疼着。摆在桌上的饭,哪有心思吃。邻居大婶儿听见哭叫,跑过来看顾,让我娘赶紧找个带子,扎紧胳肢窝处。说,这样毒水就不会往心脏串。
娘找带子给我扎紧,声音哽咽着说:妮儿,你吃点东西吧。吃点东西有力气了,抗点疼。
我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边抽噎着哭,一边狼吞虎咽吃完了娘一点点儿塞到我嘴里的半块馒头。
吃了馒头,娘拍着我后背说,妮儿,知道你疼。能睡,就闭眼睡会儿吧。明早起来,就不疼了。
可是,那种刁钻古怪的疼,在我半边身体里左冲右突,骁勇异常,哪里给我睡觉的机会?那一夜,哭到什么时候,我已不记得。只记得,次日,我娘的眼睛也是肿的。
多少年过去,种种蜇痛如风而过;但疼痛如礁,在人生途中,时隐时现。作家三毛说:世上的欢乐幸福,总结起来只有几种;而千行的眼泪,却有千种不同的疼痛。生离死别,世态炎凉,感情的失落离弃,疼在肉体,也疼在心灵……
疼痛,不可避免。如果,身边有人陪你一起疼痛,这是幸福一种,请万分珍惜这种情分;如果没有,那么,请你把疼痛当朋友,邀它坐下,诚恳面对。
它会陪你思考生命中那些最本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