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情的惆怅

安宇影

我们每次假期回老家，临走的时候，都要跟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挥手说再见。

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弟弟妹妹，还有他们的孩子，都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车慢慢地启动，我们摇下车窗，跟他们挥手说再见。其实“再见”这个字眼，我是说不出口的，我只是教囡囡说。

这一次，当我们离去后，村庄在我们身后越来越远，渐渐看不见了。囡囡忽然说：“妈妈，我觉得我们来姥姥家，好像是去别人家一样。”

是这样吗？我怎么没觉得。在我心里，这里永远是我的家。而对于囡囡来说，姥姥家只是一门亲戚而已，而已。是这样吗？

至于她的故乡，我不知道在哪里。郑州吗？郑州对我来说，似乎永远都只是一生漂泊中暂时停靠的港湾，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囡囡会觉得郑州是故乡吗？她会在郑州待多久呢？我们又会在郑州待多久呢？

那她的故乡是新郑吗？新郑是爷爷奶奶的家，是爸爸的故乡。新郑对于囡囡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只是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时偶尔回去一两天，跟着爷爷奶奶去串各家陌生的亲戚，说一些客套的寒暄的话，至于“家”这个概念，不知道囡囡在新郑体会多少，她一生中又会在新郑待上几天。

想到这些，我心里一阵怅惘，我们幼时的故乡虽然现在一天天变得离我们越来越遥远，甚至越来越陌生。但至少，我们还有这么一个故乡，有一个心灵栖息的家园，有一个梦牵魂萦的地方。即便我们将来浪迹天涯，但我们心里，还会时时记起我们远方的家，和家园里年迈的父母双亲，还有与我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姐妹、五亲六故。

可是我们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将来谈及故乡，肯定茫然不知所措，大概最多只能想到立于促狭的钢筋水泥中的一间小阁楼。阁楼之外，是陌生的大街，陌生的人群，陌生的店铺……陌生，冰冷，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更没有袅袅的炊烟，没有光屁股玩泥巴的小伙伴……他们注定是没有根的一代人，就像那些无根的浮萍，漂荡在人生的大海上。

曾经，我们是那么渴望走出故乡，走出贫穷。当我们中的那么一拨所谓幸运的人，走出去后，他们看到了外面的大千世界，感受到了外面的精彩和心酸。当他们累了，倦了，想家了，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和痛楚。更不要说“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了，那更是一种渗入骨髓的伤痛。“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这就更让人断肠乃至昏厥了。

以上种种，怎不让人感到深深的惆怅和迷茫。

而他们的孩子，却连这种惆怅和迷茫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是不是一种更大的惆怅和迷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