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查干湖看冬捕

 孙桂芳

     “查干湖，是目前中国北方唯一一个用传统的捕捞方式，进行冬捕作业的原始捕鱼部落。”这短短的一行字，却令我着迷，我放下手中正忙着的活计，对自己说：走，去查干湖看冬捕！

    像无数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一样，一经决定，便开始着手做准备工作。与以往不同的是，去查干湖不需要备防晒用品，而是要一身能抵御得了查干湖零下近三十度低温的冬衣。好在那一年冬季去内蒙带回的驼绒棉裤还在，长至脚踝的白鹅毛羽绒大衣，也是从前为对付冷冬备下的。与之相应的就是羊毛皮靴，毛线帽子，棉手套。

    我把自己裹成粽子状儿，登上了北京开往吉林的夜行车。借着车厢里微弱的灯光，我匆匆浏览着已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查干湖的资料：查干湖，蒙语为“查干淖尔”，意为白色圣洁的湖。位于吉林松花江畔前郭尔罗斯大草原，嫩江与霍林河交汇处，是中国十大淡水湖之一，也是吉林省最大的内陆湖泊，盛产胖头鱼、鲤鱼、鲢鱼等68种鱼类……

    ……古老的文献带着我穿越到一万年前的查干淖尔，我恍惚看到古老的查干淖尔人逐水草而居，以渔猎为生。可查干淖尔并非渔米之乡的江南，四季温暖如春。查干淖尔的冬季长达半年之久。漫长的冬季，一望无际的雪野里，几乎找不到用以裹腹的作物，要想在滴水成冰的查干淖尔繁衍生息，查干淖尔人只有凿冰捕鱼维系生计。本是用来绝境中求得生存的冬捕，到了辽圣宗，以及后来的大金皇帝完颜阿骨打，却被纳为皇室中的“春捺钵”（春季的行宫），每年的春节过后，皇帝都会携领大臣与嫔妃，来此凿冰捕鱼，逐鹰猎雁，大摆“头鱼宴””、“头鹅宴”，庆贺春天的开始。

    冬季捕鱼的着眼点在选择入网口。查干淖尔方圆500平方公里，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在哪儿选择入网口才能不放空网，得需要有多年捕鱼经验的渔工，这个渔工被尊称为鱼把头。如今查干淖尔的鱼把头是第十五代传人，已经八十多岁。同行的当地人告诉我，这个鱼把头从十五岁开始打鱼，六十多年的打鱼经验，使得他隔着厚厚的冰层，便能探知哪里是鱼群居的地方。因为冬捕前“祭湖·醒网”的神坛与观者隔着一段距离，我只能凭着羊皮袄、貉壳帽子，以及那双与众不同的靰鞡头鞋，辨别鱼把头的身份。

按照辽金时代留传下来的古老的习俗，冬捕开网前要举行“祭湖·醒网”两种仪式：“祭湖”是对湖神的祭祀。从手抓鱼到刀叉猎鱼，逐步演进到大拉网捕鱼，崇奉天地山水的蒙古族人，在开网前，要跳查玛舞祭湖，意在通过太阳神、鹿等载体和上苍沟通，以此祈求上苍原谅他们从天地间猎取的行为；“醒网”是对渔网的祭祀，是契丹人的古老习俗。以渔猎为生的契丹人信奉萨满教，他们认为渔网上附有神灵，当漫长的冬季来临时，渔网和渔网上的精灵都进入了睡眠状态，所以在冬捕之前，需要重新唤醒这些附在渔网上的精灵，以此来祈求唤醒沉睡的大网，奉拜天父地母，保佑万物生灵永续繁衍。

虽是来自两个民族的习俗，但查干湖冬捕前，“祭湖·醒网”两项祭祀，却是在同一个祭坛同时进行的。这个祭坛搭建在查干湖的冰面上，约有九十公分高的冰台，上立九根苏鲁锭，台前摆设用来放置贡品的长案，贡品为牛、羊肉干，鲜牛奶，水果，奶酒，五谷等九种。贡案前设立了香炉，香案两侧是用火撑子支立的圣火盆。在香炉前凿开一冰窟，用来祭祀湖神时向湖里敬献贡品。冰窟的两侧各摆放一组渔网，用于祭祀渔网神灵和敬献贡品。苏鲁锭祭坛的两侧还各立一冰雪敖包，上面插着松枝，拉着经幡。在祭祀现场两侧的斜前方，各立一排绘有日月火的九面旌旗。

 祭祀开始前，几个穿着羊皮袄，头戴狍子帽的渔工，拿着火把，采用冰制凸透镜聚焦阳光温度燃火的方法，采集圣火火种“太阳之神”，点燃了立在冰雪敖包周围的圣火盆。当圣火熊熊燃烧时，震天的锣鼓，轰鸣的法号，拉开了传承千年的查干湖冬捕序幕：最先出场的是身穿僧衣的喇嘛，围着摆放九种供品和点燃九炷檀香的供桌，以及挂满哈达插满松柏枝的敖包和熊熊燃烧的炭火，绕了三圈之后在祭坛前站立诵经；随着古老的音乐，古老的查玛舞在冰天雪地中舞动起来。舞者那艳丽的服装，怪异的舞姿，仿佛将我带回到了远古时代的冰天雪地……

查玛舞结束，手捧奶酒碗，身着蒙古袍，头戴狐皮帽子，脚着皮长靴的蒙古族祭祀湖神诵辞者，出现在冰雪敖包前。他手捧酒碗，对着天地诵祭湖辞。虽然我听不懂蒙语，但他的肃穆神情，已让我感知到了他以及他那个民族对天地的敬畏之心。蒙古族祭祀湖神诵辞者退场后，便是第十五代传人鱼把头上场了。虽是八十高龄，但他却把身子挺得笔直，站到场地正中，仿佛他面对不是万人围观，他的眼里惟有广阔的冰雪天地。他开始朗诵祭湖词：“啊！长生天，先祖之灵；啊！庇护众生，求昌盛，求繁荣。查干湖呵，天父的神镜；查干湖呵，地母的眼睛，万物生灵，永续繁衍；都聚在查干湖天源的怀中，都握在查干湖地宝的手中。献上九九礼吧！奉上万众心诚，湖上层层冰花，闪动八方精灵。敬上九炷檀香，插上九枝青松，献上九条哈达，摆上九种礼供。呵，千里冰封望祭湖，万顷湖面竞纷呈。开冰拉网出鱼喽！头鱼宴上庆丰登。”

诵完祭湖词后，鱼把头接过一名喇嘛从供桌上端来的酒，手托酒碗，高喊“查干湖冬网的大网醒好了，开始祭湖。一祭万世不老的苍天（鱼把头用手指沾碗中酒弹向天空，这时几名蒙古族姑娘走到松枝敖包前将手中的哈达系绕在松柏枝上，蒙古族青年走到表演区内将牛奶撒向天空）；再祭赐予我们生命的大地（鱼把头喊到此，用手指沾碗中酒弹向地面，几名蒙古族姑娘将手中的哈达系绕在松柏枝上，蒙古族青年再向地面撒牛奶）”，喊完，鱼把头将碗中的酒倒入湖面凿出的冰洞，众喇嘛也边诵经文边将供桌上的供品抛人冰洞。抛完供品后，鱼把头和所有的渔工回到马爬犁前，鱼把头站到渔工队伍前，高喊：“上奶干、炒米，给咱进湖开网的饱肚！”身穿蒙古族服装的姑娘每人手托装有奶干、炒米的托盘走到渔工面前，鱼把头分给渔工；吃完后，鱼把头再喊：“拿酒来，喝壮行酒！”又有几名蒙古族姑娘抱着酒坛过来，鱼把头为渔工们斟酒，再喊：“好酒助咱打好鱼，干！”渔工们把酒一饮而尽。鱼把头再喊：“进湖、收红网、鸣喜炮、出发！”

在喇嘛的诵经声中，在喧闹的鼓乐声中，在查玛舞的舞蹈动中，身穿白羊皮棉袄，头戴狍子皮帽的渔工们与鱼把头飞身跃上马爬犁，车老板儿一声响鞭，马爬犁冲向湖中……

       望着马爬犁远去的影子，我没有跟上去，因为，我的手脚已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