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秋天
李正勇
这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妈妈等待着田里稻谷的颜色变得更深黄些，秋秋等着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秋秋出生的时候，正是那年热得慌的九月。生她时，妈妈差点难产离她走了。病房里，妈妈从疼痛中醒来，一片黄色树叶从窗户飘落进来，秋天到了。这个新的生命被妈妈唤做秋秋。在收获的季节里，她的诞生，寄托着妈妈的希望。
秋秋留恋晚饭前那一小段时光。妈妈忙完田里的农活回来，爸爸踩着浓浓的夜色从煤矿下班了。“叽噶”，关上堂屋大门的时候，小花狗总是准时从门旁蹿出，嗖地冲进屋内。都回家了，家的味道如炊烟般在屋内散开来。
可惜难得的温暖常随着妈妈高亢的吵架声应声而碎。
妈妈总与爸爸争吵。她矮矮的个子，有着极高的嗓门。有一次她的声音甚至招来村头老张家那条狗的回应。妹妹常给姐姐说，外面那河里的小鱼怕都逃远了吧。爸爸个子也不高，长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脸。皱纹像村头那棵黄葛树的藤，密密麻麻，缠绕在脸上，又厚又重。也难怪妈妈和爸爸不对付，秋秋有些可怜妈妈。
秋秋在不安中等来了高考成绩，和平时模拟考的差距太大。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妈妈黑着脸说了三个字：“不管她。”妹妹只好偷偷到床边来拉她的手。那天的夜足足24个小时长，她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努力，甚至对不起妈妈的吵架声。
秋秋六岁就帮妈妈做农活，妈妈丢给她一个小背兜：“去，给我割猪草。”她小小的手抓不紧那把重重的镰刀。左手握紧一把青草，右手咬牙用力的时候，左手指传来一阵剧痛，镰刀划下深深的伤口，血像泪水般冒出来。秋秋现在还记得，血流得越来越慢，染红了散落在地上的青草，像一幅画。小背兜和她一般高，后来倒成了形影不离的好伙伴。
虽然妈妈一直说读书没有用，终究还是让秋秋继续读下去。她成绩很好，原本能到县城最好的高中去读，可妈妈说太远，费钱，又不能帮家里做事情，只好读了这所离家近得多的学校。
秋秋的家是土墙房，屋内光线不好。那年大年初一清晨，她将桌子搬出来在屋外做作业。这场景，时常被邻居们用来教育读书的伙伴们。新年的第一天，寒门学子的秋秋绽放出春天的第一缕新芽，带来希望和生机。
秋秋爱看书。作业做完了，复习书本；农活做完了，又拿起书；有时边做家务边看书。妈妈常将锄头往地上一甩，“咚”，将沉浸在书里的她惊醒。“女娃读书有啥子用！”“隔壁小莲两姐妹，考上了大学，在县城当公务员，可是她们聪明，又生在了好家庭。”“可惜，秋秋你投错了胎。”妈妈时紧时慢的话像利剑，刺向秋秋。她的心好痛好痛，有些恨妈妈。
爸爸在井下挖煤，煤碳行情不好，工资很低。在家里，妈妈常演着独角戏，爸爸没有发言权，更不敢做声。战斗结束时，妈妈只消一句话，便结束她一个人的独白。她用左手食指用力指着爸爸：你，你，我早就想离开这家了。手指不偏不倚，刚好指着爸爸的心窝。
妈妈是一个孤独的斗士，爸爸是一个战败的小兵。
天井上方漏下的夜风吹得灯摇晃起来。
秋秋鼓起勇气：“妈妈……。”
“嗯。”妈妈低着头只顾吃饭。
“我，我，想重新复读一年。”
“啥子？你还要复读？”妈妈的声音立刻尖利起来，望着秋秋。“我就想读书，上好的大学。”秋秋不动，胀红了脸。
“不行。”
妈妈的话音刚落，爸爸的脸一下白了：“我要秋秋去读书，不复读也行，那读大学总可以吧。”爸爸的语调比平时高多了，白色的脸上泛起红光，秋秋想起鸡公打架时那充血的鸡冠。她感激地看着爸爸，这时听到了妈妈粗壮的喘气声。
“闭嘴。”妈妈瞧也不瞧爸爸，筷子指着秋秋：“你，你看你，还要读书，和你一样大的杨叔家里的二姑娘已经寄了好几年的钱回家了。”妈妈用筷子猛戳身旁的碗，碗里的菜跳起来好高。
天井里漏下的风早已逃走了。
“我就是想读书，我不想过你这样的生活，不想这样整天吵架。”
“你？”妈妈将碗重重一放，“嘭”的一声，在桌下寻觅食物的小花被吓得跑出老远。
“好，你得行，你能干，那你自己管自己，我没有钱供你读书。”妈妈的嘴颤抖着，拿起衣角抹起眼泪来。妹妹低下头，昏黄灯光发出的刺耳声钻进了她的耳里。
爸爸不作声了，起身拿起一张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外。他摸出一根烟，烟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秋秋觉得那光真好看，自由自在的。
“抽，抽，抽死你。”妈妈带着哭腔递上一句。父亲拿烟斗敲敲板凳。“哎”，一声叹息，堂屋的气氛一下子不动了。秋秋，爸爸，妹妹都冻住了。只剩下妈妈一人奋力搅动。厨房里，传来刷锅的声音，妈妈的脸也许拉在灶台上了吧，秋秋想。
婆婆和二叔住在一起，第二天婆婆来到家里，看妈妈不在，赶忙递给秋秋一叠钱：“婆婆也只有这么多了，你是一个争气的好孩子，好好读书。别怪妈，别怪爸。”
秋秋的眼泪像小河涨水般涌出来，她跪下去，泣不成声：“婆婆，婆婆……”婆婆一边用手擦秋秋的泪水，一边想拉她起来，可怎么也拉不动。“你去读书吧，走了好，走了好。”婆婆不停念着，双手紧紧搂住秋秋的头，不舍得放开。
录取通知书终于到了。秋秋终究还是要离开家，是爸爸送到高铁站的。
“爸爸，不要那么累。”
“我晓得。”爸爸有些不好意思，咧开嘴笑了。秋秋想着村口那黄葛树根又伸长了些，根离不开树，树离不了土地，而她却要离开了。
手机响了，妈妈第一次给她发了短消息：我要是不吵架的话，心就空了。她望着窗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秋秋在九月出生，又在九月里离开了家。这会是她的秋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