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的绝望
王禹
这是一则早已过期的新闻。我是在翻看去年的一本杂志时读到的,而这个故事在那篇文章中只作为一个引子,并且也是一则早已过期的新闻,因为现在是2018年。我却莫名地对此人此事产生了某种好奇和恻隐之心。为了更明晰其中原委,我专门上网搜索了一番,但网海浩瀚,与之相关的报道却只有那么一两条,始得大概。
那是2012年的农历八月初二(9月17日),钱江潮水汹涌的日子。中午,就在潮水刚刚到达三堡船闸时,一个男子突然翻越护栏,纵身一跃,跳入排山倒海般翻滚的钱塘江大潮之中。
投江人陈某,湖南衡阳人,41岁。十几岁的时候,他就离开家,到广东去采石矿,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直到2008年5月,他患上了鼻咽癌,才不得不回到老家。之后的半年,周而复始的化疗和放疗,花完了他多年攒下来的六七万元血汗积蓄。他后来结束治疗,在家里休息了一段时间。但因生活所迫又外出打工,在永州和重庆工作了两年,直到病情加重。由于贫困,他一直未娶,患病后更是成家无望,仅有的亲人是两个亲哥哥。大哥后来借给他四千元钱,再也想不出更多办法,只留下一句“你下辈子再还我”,便从此不再与他联系。二哥心里牵挂着他,但却远在他乡打工,且收入微薄,爱莫能助。身体上的病痛倒是其次,可自从患病之后,他发现同村的邻居、朋友也渐渐疏远他。“村里的人知道我病了,看到我都会别过头去,以前熟悉的朋友很多都不再联系我了。”孑然一身的他,孤独无援,心里一天比一天煎熬,渐渐有了轻生的念头。
“我在电视上见过西湖,风景很美,我一直想在死之前亲眼看看西湖。”于是决定一圆夙愿。在上路之前,他退掉了自己租住的房子,给哥哥打了一个电话,“我跟他说我去外面打工,过年不会回家了。”那是2012年9月12日晚,陈某怀揣着仅剩的1200元钱和换洗衣服,坐上了开往杭州的硬座列车。
“我去了西湖,还去了灵隐寺,我给我哥哥求了一个平安符,希望他一辈子可以平平安安的。”9月16日晚,他坐在旅馆的床上,决定为自己的生命划上句号。“我写好了说明自己的死与旅店无关的纸条,然后拿着小刀开始在手上划口子……”
割腕没能死成的他,于是来到了钱塘江边。
看来他这次是下了决心要赴死的,而不像那些坐在天桥或楼顶护栏的人,为讨要某种说法而作秀一番。因为他纵身一跳时毫不犹豫、义无反顾,与观潮人拉开了距离。他还在江堤上留下了一个棕色的皮包,里面除了衣物、手机和身份证,还有几页信纸,上面写着“身患癌症故求一死来解脱”的遗言。
八月初二,他是否估算错了日子?钱塘江的潮水还不是最壮观的时段。或许正是命不该绝,潮水没有把他吞没,反而推着他在江里一直向西漂了五六公里。半个小时后,他终于被救起。据救护人员说,在潮水速度达到12米每秒、浪头达到两三米高的情况下浮沉半小时,陈某的生还纯属侥幸。这个本来一心求死的汉子,后来很感慨地说:“原来还是有人在关心我的”。他表示,以后会好好活下去。
但除此之外,我在万能的网络中再没有搜索到任何有关他的后续信息。已过去了几年,不知道这位陈某现在怎么样了。他就像一粒沙子完全沉没于世间的浪潮之下了。或者他在好心人的合力救助下,早已康复,还找了一份好工作并娶妻生子。或者,他早已成为天价医疗之下的又一个牺牲品。皆有可能。命运不会为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负责。普普通通的一条性命,如同沧海一粟,是死是活,或喜或悲,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世间是那么微不足道。
而我只是一直想,一个贫困潦倒的打工者,一个孑然一身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为什么还想到要去看看西湖,看看钱塘江大潮?可见他对生活、对世间的美还有向往。这样的人绝不是懦夫,勇士也有最无奈的时候。但无论人生处于何种境地,只要一息尚存,来点诗意(或曰浪漫、天真)的想法及行动总是很好的,至少不会让绝望完全得逞。
我也曾独自一人坐着硬座列车去过杭州,到过西湖,到过灵隐寺,却还没有看过钱塘江大潮。那是2013年初,时值冬天,恰逢江南一场初雪。
作者:王禹 ,1984年生,粤西人。初中肄业,自修文艺。偶尔为文,作品散见于《中国艺术报》、《青年文艺》、《广州文艺》、《湖南文学》、《佛山文艺》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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