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梅林湾二三事
王炜
我工作的煤矿四周群山环绕,山上没有名贵高大的树木,这正好给那些灌木提供生存机会,趁机侵占了山坡山尖,尤其是春夏季节,一片浓绿中配着浅红深红的野花,倒也生机勃勃。之前那些山涧里还有一丝溪水懒懒流过,随着人越来越多,溪水如害羞的小姑娘一般跑走不见了。煤矿名叫梅林湾,一个有些诗意的名字,工业广场和生活区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平地上,我和工友们在这里工作,每天上下班吃饭睡觉,生活平淡的如同山上的灌木一般,该绿的时候绿,该枯的时候枯,但生活也不是死水一潭,总会在某些时候荡起一丝微澜。
我在梅林湾当安全矿长,不过我这个安全矿长没有什么实权,和其他聘来的矿长一样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而已。老板看中的是我们手中的安全资格证。井下生产自有一帮人管理,他们是实权派,都是老板的姻亲或亲信,不过我们对此也没有多大反对意见,混口饭吃而已,谁也没打算在这里干一辈子,包括老板,采取的也是速战速决的打法,最短的时间内挖出尽可能多的煤,换成白花花的银子。所以我的工作相对清闲,应付检查自有名义上的矿长和总工出面,我只需要到场就行,至于下井也没有过多要求,隔三差五下去转一圈留个痕迹而已,而且在井下也是和那些采掘工人吹牛皮侃大山,因此渐渐有了一些较熟的人,这些人中有井下的采掘工,有地面的管理人员,没事凑在一起喝个酒啥的,打发日子。
不管我是真矿长还是假矿长,好歹还自己住一间房子,不像他们采掘一线的职工,四五个人住一间屋,脏工作服胶靴胡乱堆床头边上,床与床之间仅仅留有一米宽的过道也被各种鞋子,烟头灰尘占领,门后一溜摆着四五个电磁炉,各做各的饭各洗各的碗,炸药箱做成的垃圾桶堆放着烂菜叶、塑料袋,还有剩饭菜,人一过一群蠓虫直往眼睛鼻子耳朵里钻,整个房间充满汗臭味。
李江南是我的酒友,一米八的大个,竖竖的铁塔一般,虽说五十多岁了,一般青年人掰腕子赢不了他,磅秤上二百千克的砝码一手一个扔到半空做杂耍抛接球一点不费力气,因为力气大的跟牛一样所以得了个“大牛”的外号。
大牛工作生活经历都很简单,如果要填写履历表大约不会超过三行。早年,他二十岁时,家乡的国有煤矿招轮换工,他就去了报名,没想到轮换来轮换去他也没轮换掉,后来花钱买了个城镇户口,成了正儿八经的煤矿工人。老婆在乡下种地兼开着一个小卖部,儿子和儿媳妇在南京工作,也在南京买了房安了家,女儿在苏州读大学,日子虽说过得不咸不淡也平平安安。可前一年前他所在的煤矿破产了,就结清了工龄出来打工。
大牛好喝也能喝,每次来我这里都是提瓶一斤二两装的老白干,他自己喝一斤我喝二两。一次我问大牛:“倒闭时你结算了多少钱?我要是你这个年龄,儿子女儿也有出息,我早就不干了,干了半辈子还没干够啊?”
“谁说没干够,我干够了,结算的钱给儿子在南京买房了,我也没多大出息,你说南京房子怎么那么贵,一辈子没挣着一套房,都贴给儿子他还贷了六七十万贷款,就他们俩那点工资不得还到虎年马月啊,能挣点就贴补他们点,还想再帮姑娘攒点嫁妆钱,不想她出嫁时被人看不起,再说老婆子也去南京了带孩子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聊。我们这些出苦力人的命,就像那陀螺一样,开始用鞭子抽,抽久了就变成习惯,不转都不行,根本停不下来啊,再说,老弟啊,现在社会人都是倒孝,老子像儿子,儿子像老子。儿子可以不管老子,哪有老子不管儿子的。”
“那你就是个孩奴,等我孩子大了我才不管,让他自己挣自己花。”
“哈哈哈,吹牛,到时你就怂了。”
韩邦成是李江南带过来的,他在地面管着一帮老娘们捡矸石,也算是管理人员吧,据说是老板家什么亲戚。
端午节这天中午,我和大牛正在房间里喝酒,就看门前一群人一起往外跑,说是韩邦成在村子里被人抓住了,正绑在树上打呢。
大柳村的村头围了一群人,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韩邦成被围在中间,只穿一个红色短裤,双手别在背后绑在一棵柳树上,脸肿的像个血馒头,喝醉了一样耷拉个脑袋,看不清表情,他身子的左边一个瘦小的男人正拿着一根竹竿,站在那里大口的喘气,脸上的汗水比韩邦成还多,那样子好像是刚耕完田的一头老牛,嘴里骂骂咧咧,骂累了抬手就是一竹竿,再看韩邦成身上一下就一道血绺,韩邦成右侧一个穿着围裙的老妇人拿着一根大针,在韩邦成腿上扎眼,仿佛那不是腿而是一张需要她纳上麻绳的鞋底。针扎过的地方先是冒出一股浓血继而被汗水稀释,变成粉红色顺着大腿流下去。
周围的村民,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女性,一个个怒目而视,跟她们自己受了莫大耻辱一般,絮絮叨叨向后来的人叙述她们听到的事实。
原来韩邦成在村里找了个相好的,老公是个司机,买了一台车就在梅林湾拉煤送往电厂,白天一般都不在家,韩邦成每次幽会都选中午时段,从来也没出过事,没想到这次男人的车坏在了半路,找了流动修车的过去修理,说是要等上一段时间,想到今天是端午便把车丢在那里,自己搭返回的空车回家,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一对男女赤裸裸躺在床上。
“这个外地男人真是色胆包天,真不要脸,欺负人欺负到家里来了。”一个看起肥嘟嘟的中年妇女说道。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没看那狐狸精,平时走路扭的,大胯都要扭掉了,那眼睛都带勾,母狗不呲牙,公狗不敢爬。”另一个妇女接到。看得出看景的也是分为两派。
虽然对韩邦成没有好感,但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忍,可又没有什么办法,这种事谁也不敢替他出头,只能眼巴巴看着他被打。
事情的结果是两方面都派代表出面进行协商,矿上是老板出面,村里是村委主任出面,村委主任带走那个瘦小男人,我们扶走了韩邦成。
那个小个子男人恨恨说道:“我他妈就想打死这个狗娘养的,再回屋收拾那个臭婊子,他妈的,光天化日竟然搞到家里来。”
村主任说:行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不他们单位领导都来了,我们去村委会商量解决办法,时间越长越丢人,呆在这你脸上好看啊,家丑不可外扬你不知道啊,走走走,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闲的蛋疼不是?”
“我不疼,主任你疼不?”那个肥嘟嘟的中年妇女答道,一群人跟电影散场一样,说说笑笑各忙各的去了。
后来听说处理结果是老板帮垫付了两万块钱作为赔偿,并承诺将韩邦成开除让他回老家。
韩邦成躺在房间里挂了几天水,还没等脸上的肿全消就走了,和谁也没打招呼,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个事开始还有人津津乐道,到处打听,恨不得连床上节节末末都打听清楚,可没用几天,就像广场上空扬起的那些煤尘,风一吹就散的无影无踪。
再后来听说韩邦成去了湖南的一家煤矿打工去了,那个女人也在那里,他们现在在那边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老天爷好像特意和我开玩笑,我刚觉得热穿上短袖它就一会风一会雨的,当我穿上外套它又清空万里丽日高悬。结果是我感冒了。
起初我并没在意,连药也懒得吃,根据以往的经验你不管它一个星期左右也就自然好了,而这次却不同,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咳嗽头痛,四肢无力,没有办法只好去乡镇卫生院瞧病去。
现在卫生院也小心,又是抽血又是化验的,我说挂个点滴就行了,没什么大不了,那个小护士白了我一眼说:现在不能随便挂点滴,除非非挂不可。
结果出来了,病毒性流行感冒,需要挂水,医生开了四天的药量,说是上午下午各挂一瓶,我一想,一天来回两趟光摩托车就要四十块钱,不如直接找个小旅馆住下,一天也才二十块钱,于是请了病假住在那里安心治病。
等到第四天已经完全好了,本想回矿,又一想,反正病假事假都不开工资,干一天得一天,听说这附近有个不错的景点,索性出去逛逛,打电话推说病还没好,主管痛快的恩准了。
等我回到矿上,已是一个礼拜以后了,一进办公室,机电矿长就说:“干嘛去了,会情人了?小心大针啊。”
“会毬情人,来了好几个月了,一分钱没见,治病还是老婆打来的钱,这真是个笑话。”
“哎哎,”机电矿长说:你走了这几天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怎么又有人被抓现行了?”
“哪有那么多现行抓噻。”
对你讲:“你走了,矿上死了个人。”
“咋啦?井下?采煤还是掘进的??”
“地面。”
机电矿长绘声绘色的给我讲起来。
原来在我走后第四天,那些名义矿长正在办公室各忙各的,一个工人跑过来说他寝室的马奔驰死了。
来报告的那个人叫马老三,和马奔驰是云南老乡,一起来这里打工,他上夜班,马奔驰中班,上班走时马奔驰还没下班,早上下班后就看到马奔驰这样趴着,没有在意就去洗澡了,等洗完澡回来他还是那样趴着,正好烟没有了,想管他要个烟抽抽,喊了几句他没理我,走过去扒拉一下他,发现他没气了。
“那那后来呢?”我问机电矿长。
矿上报了警,派出所公安局都来人了,又是拍照又是做笔录的,后来说把人先送到殡仪馆。
到底是怎么死的?
吸毒,人家警察查了他档案说是有吸毒史,后来尸检说是吸毒过量猝死。
“以前以为只有那些明星,有钱人才吸毒,没想到一个出苦力的也吸毒,估计他挣点工资都买毒品了吧,学什么不好费学吸毒。他多大了?”
机电矿长接着说:“三十一,听说他们那边好多人吸,都吸那种纯度低的,便宜的。”
“故事完了?这也没什么好稀奇,自作孽不可活。”
没有呢,好戏才开始,本来矿上觉得他是吸毒死的跟矿上也没有什么太大关系,老板说出几千块钱给他安葬,算是人道主义。没想到死人老婆来矿上闹了。
那个女人背着一个小孩,领着两个,一进矿就把孩子往办公室一丢,自己直接跑到主井口,往皮带上爬,皮带司机吓个半死,赶紧停机走人,她爬上去就不下来,这下好了,井下全部停了,矿上人都在井口那里看热闹。那个女人疯了一样,谁拉她她咬谁挠谁。总管手脖子被她咬了一口,只好报了警,又给老板打电话。派出所来了两个年轻民警也是束手无策。
后来老板回来问她要干什么。她说要钱,说人在你们矿上死的,别想几千块钱就了事。
老板问她要多少,她说二十万。老板说你先下来我们慢慢谈,你看孩子都哭了,可能饿了,先喂孩子要紧。
你猜那女人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饿死算完,拿不到钱早晚得饿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