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鹤度岭上光阴旧
王新芳
我又一次走在去鹤度岭的路上。
入伏以后,天气发了威,迎面吹来的风,都跟带着火星似的。地面蒸腾的热气,能把人狠狠灼伤。雨后闷热,似乎把胸腔堵了个严实。这时候,深山避暑,就成了绝妙的借口。但我知道,乘凉并不是我去鹤度岭的真正理由。
鹤度岭,又名仙人台,月牙城,位于河北与山西交界之处的太行山腹地,自古以来就是军事要塞,是通往山西的重要关口,著名的“太行八径”之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鹤度岭上有一段明长城,曾在明朝嘉靖二十一年进行过大的修整。修整后的明长城沿太行峻岭,北起怀来,南至沙河,在内丘县境内分设三处隘口,一是鹤度岭口,二是锦绣堂口,三是烧梁关。和万里长城相比,无论时空距离还是心理距离,鹤度岭上的明长城都是离我最近的长城了。
因为写作的关系,我喜欢一切古老的东西。雄关巍峨,怪石嶙峋,山岚霞光笼罩下的残垣破壁,向人们讲述着岁月的沧桑和昔日的辉煌。当祖先藏匿的风物出现在眼前时,就仿佛找到了打开历史大门的密码,心情无比激动。我听到了先人传递的珍贵信息,无论是物质上的赐予,还是性灵上的开示,鹤度岭都已成为我以及更多人的恩义之岭,铭刻于记忆之中,鲜活在生命之上。
出内丘县城,沿隆昔公路一路向西,过柳林獐獏,岗底侯家庄,车辆越来越少,山势越来越峭。远远望去,赤壁丹霞,峰林如剑,峭拨云天,蔚为壮观。山形分三层叠在一起,像三层高大的红塔。我们在鹤度岭隧道停车,公路至此断绝,再向西,就是山西昔阳境内,只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通向长皋落乡的长沟村。隧道没有灯,黢黑幽深,说话有回声。洞南侧,有两处圆形的进光口,人站在那里,洞外青山绿水尽收眼底。山峰磅礴,曲路逶迤,人与山水同框,是拍照的好地。
过了隧道,就来到鹤度岭上,视野开阔,云天苍茫,就像到了蒙古草原,只想和心爱的人一起牧马放羊。这里是白羊草和苔草的组合,是兰花棘豆和铁竿蒿的组合,是黄刺梅和荆条的组合,是白桦和山柏的组合,是沟与沟的组合,是梁与梁的组合,是峁与峁的组合,鹤度岭不是单一的存在,而是一个和谐丰满的小宇宙。只有风在耳边自由自在地吹,只有山鸟在头上任性地盘旋,只有寂静在时光中慢慢消磨。漫步在野花丛中,山路之上,整个人是极为舒服的状态。因为,一个人最大的野心,就是安静、简单、孤独地活着。灵魂,终于遇见了属于自己的青山绿水。
鹤度岭隘口由关门、营堡及向两侧延伸的长城组成,附近山顶还有烽火台。关城保存相对完整,墙体由白灰砌粗条石而成,东南、东北两角又向南北两侧伸出两条毛石干插的城墙,与悬崖峭壁相衔,宛如一只展翅的雄鹰。鹰嘴就是关门,两个相峙的山峰就是振飞的翅脊,一条崎岖盘山小道酷似雄鹰嘴中扯出的一根动物肠子,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关门西向,门洞平面呈“凸”字形,门洞已经坍塌,被石块填充。门洞上原有门楼,镶嵌"鹤度仙踪"石匾。城门洞南侧仅存石台阶15级,当原通门楼。关门内侧,有《内丘县蒿都岭城记》碑,是研究鹤度岭的珍贵资料。关门两侧及南北城墙构成月牙形,即《故关志》所记载的"月牙城",月牙城内,有一些建筑的遗址,当为营堡,用于屯住守关将士和存放军械物资。在月牙城北墙内侧突起的岩石上,有两处摩崖题记,一处为"万年天险",竖行,阴刻,行楷,左下方刻"周恪(明·顺德府推官)题"的字样。另一处为阴刻竖行楷书"鹤度仙踪",右刻寸楷"房山县知县陆宗龙书",左下方刻"管工典史杨廷珊立",后又刻五人姓名,字体细小模糊不辨。苍劲飘逸的摩崖石刻,给人留下无限的遐想。
鹤度岭,一个充满仙气的名字,带有浓重的道教色彩。仙鹤,是道家仙学的图腾。清风徐来,白云轻飘,远山绵远,仙鹤轻飞,青翠茂盛的松柏树下,几位仙道长者或树下弈棋,或怡然品茶,其淡定逍遥令人堪羡。《方舆纪要》记:“岭最高,唯鹤可度,故名。”这让人想起李白的诗句:“蜀道难,难以上青天”。从山脚下的小岭底村登山,山峡如缝,一线成天,案板山、擀杖山、菜刀山直插云端,山路崎岖难行,望之心惊胆战。据说,小岭底村曾有个好学的青年,要去赴京赶考,可惜万丈山崖挡住去路。万般无奈,他对着鹤度岭哭了三天三夜,仙鹤深受感动,飞到他的面前,驮着青年飞越鹤度岭,一举得中头名状元。后来,青年还在鹤度岭修炼成仙。
鹤度岭是美丽的,一年四季都有说不尽的风情。站在关墙远眺,晋冀两地尽收眼底。一脚踏两省,双目观四县,一腔豪情油然而生。每一座山顶形如金字塔的塔尖,纵横交错的山体线条立体唯美,柔和不失刚毅。十里长涧,青苔浸露,老树探爪,芳草葱葱。仙鹤泉从石缝中喷浆出来,落下一挂瀑布白练。春来山花烂漫,秋来红林尽染,夏天绿草如茵,冬天白雪皑皑。夏天再来一场雨,果断,豪爽,痛快,酣畅,快意恩仇。躲在牧羊人的小屋里听雨,节奏感很强,就像架子鼓敲起,似万顷波涛翻滚,前赴后继,小屋成了一叶小舟,人躺在波浪之上。大雨过后,云尽雾散,翠峰林立,忽又几片白云如岚似烟,从你脚下徐徐飞过,站在云海波涛,心是安静的,精神是舒畅的,情感是丰富的。忽然想起清代举人赵其堂的诗句,“出岫浮云随意白,经霜秋叶向人红。前人莫道评题错,锦级天然夺画工”。
鹤度岭上的明长城,是中国万里长城的一部分,是龙文化闭关防御性工程的古代遗存。巍巍屏障,阻挡了来自北地胡人的侵袭,内丘文明得以成就蔓延,百姓得以世代绵延。鹤度岭隘口充当防御山西之敌东出太行之险关,却有一点与别处不同。一般的关口是居高临下之守,而鹤度岭却是居下仰高设防。赶上太平盛世,两边贸易往来在这里通关;遭逢乱世之秋,防御西敌进犯在这里守关。千百年来,王朝兴替的背影轮番在这里走过。鹤度岭从南北朝始建关隘,北宋嘉佑、明嘉靖,清康熙年间战事频仍,各个朝廷的兵勇和农民义军在这里鼓角争鸣,征战不休。七十年前隆隆的炮声打破了长久的宁静,青纱帐里,黄河岸边,八百里太行,拿着红缨长枪的铁拳,粗犷的呐喊,汇成撕裂膏药旗的波涛汪洋,淹没了蝗虫一样的鬼子兵嗡嗡嘤嘤。鹤度岭是严峻的,看惯了日夜轮换、草树春秋,刀光剑影和战马的低鸣。
这里的人们,具有山岭一样的性格,广博宽容,平和幽静,藏着令人未知的喜乐。鹤度岭的石头,比人的骨骼还硬,从未见过一块石头,为了活着卑躬屈膝。关下设驿,因驿而形成村庄,这就是小岭底村。全村只有56户,160多口人,作为内丘县最西边的山村,土地贫瘠,交通不便,村庄越来越老,每一家的日子都安排的差不多。儿女像鸟一样飞到外边的世界,仍有一些老人在村庄里坚守。一年到头,村庄里的麻雀,可以从这家的屋顶来一个漂亮的展翅,稳稳地落在那家屋顶,除了穿墙而过的风,没有谁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些老人生活在大山深处,就像凛冽寒风中的一个坐标。仙鹤泉边的树林里,荒芜了先人的脚印。腐朽的树根下,生长着父辈葳蕤的历史。核桃树身上,镰刀砍伤的痕迹,残留着小岭底人面对生活的坚韧。
没有熙熙攘攘的嘈杂,远离缥缈的人间烟火,鹤度岭,像一位隐居深山的智者,吸引大量慕名者前来。记忆永远是真实的,意境毕竟是缥缈的,这一实一虚之间,灵魂的栖处到底应安放在哪里?
站在鹤度岭上,观星汉灿烂,赏山水清音,我的一天,堪称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