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从八月到九月
刘玉新(土家族)
从八月出发,向着九月一直走过去,总是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启蒙老师。
我发蒙在一所山村小学。学校就安在一家农户里,堂屋就是教室,四壁的墙早已被灶堂里飘出来的烟火熏得上了釉。故乡的房屋一律有着后廊,是隔了窗户的,于是我们各家各户带来的老式抽屉桌就高一张低一张地朝着一边的厢房摆开,借着大门撒进来的亮光,一张用墨汁漆过的木板,就算是黑板,勉强可以看到上面的字迹。
第一次上学,我见到张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下去,就犁出一道黑杠,粉笔头立刻一头花白。胆小的我不敢开口叫老师,母亲说,在学校要叫老师,在家里可以就叫大姑。依照家族的辈份,张老师确是我的姑姑辈,这是我长大后才弄清楚的。记得当时在母亲的一再催促下,我才腼腼腆腆地上前叫了一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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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一人教四个年级,语文数学,有时也教唱歌。张老师是民办,早来晚归,虽然学校也有一张床,我们却很少看到她住过。凭着孩子的眼光,只是觉得老师特别辛苦,碰到雨天,早到的我们总是眼巴巴地望着那把红红的油纸伞。春天的雨在山里常常一下就是三五天,淅淅沥沥,老师到校的时候,我们总是欢喜雀跃着,因为突然就从坎下的浓雾里冒出个红伞顶。
老师到校后第一件事不是上课,而是架火烧上一大锅热水,让我们一个个脱掉草鞋,三个五个挤在一起烫脚,然后换上胳肢窝夹着的布鞋。收拾停当后,老师才一头汗水地摇响那把银色的手铃。“叮叮叮叮”的铃声过后,我们使劲用方言摇头晃脑地读起书来,人不多,声音却特响。老师就在一旁微笑着,等我们温习完了头天的课,她才开始上新课。
一个年级上新课,一个年级做算术,一个年级写生字,还有一个年级做游戏。新课常常很简单,我们就巴巴地盼着游戏。春雨天的游戏,我们叫做“打榨”。十几人靠墙站成一排,个儿大的站中间,两头拚命往里挤,挤得中间的哇哇叫。挤得多了,中间的人也变机灵了,正当两头挤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抽身,我们就倒成一片。这样的情形老师从来不剋我们,反倒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想来,张老师简直不像是个老师,而是地地道道的成了保育员。可是我们却愉快地上学放学,快活得象山里的小麻雀。好多年后,我又当了老师,才知道,张老师教我们时,一个月的工资是26斤包谷和9块5毛钱的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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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乡村,杀年猪了。母亲说,放学后一定要把老师接到家里吃蒸肉。农家的蒸肉讲究的是吃个热闹,吃个喜庆。老师在村里是文化人,最受人尊敬了,无论有没有孩子读书,都愿意请吃。老师自然是客气得很,可是盛情难却,有时架不住又拉又扯,只好顺了人家的心意,以免乡亲们说些“风凉话”。
记得那年,我奉母亲之命,去请张老师。没想到,隔壁的二毛已在那儿等着了。家里的蒸肉已上格了,只等我把老师接到家。可二毛也是个犟脾气,何况他又来得早呢!但我是非把老师接去不可的,当老师改完最后一本作业的时候,我瞅准机会一把就拉住了老师,拚命往外拽。二毛也不是好说话的,哪容得了我占先,他也抓住了老师的一只手,我们一边一个,弄得老师十分为难。看看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张老师就哄着我们说,好在你们是邻居,我就一家吃一口来。说得我和二毛都笑了。
去家的路上,夕阳染得青山一片黄晕,灿烂无比。老师一边走一边对我和二毛说,你们喜欢老师,老师可要给你们提个要求,以后谁不认真读书,明年我就不去吃蒸肉了。在一个孩子的心里,有什么比赢得老师的信任更重要呢。从此,我和二毛总是比别人到得早,回得迟,学习非常用功,常常受到老师的表扬。
打那以后,我的学习就一直很优秀。至今想来,一个人的健康成长,与启蒙老师有着多么大的关系啊!知识的传授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有一颗上进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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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三年级时,我已经稍稍懂得一些事了。听母亲说,张老师有三个儿子,二儿子得了一种怪病,浑身软沓沓的,一点力都没有。五六岁了,不会走路,也不会自己吃饭,连说话都口齿不清。张老师每天上学前要提前做好一家人的饭,放学后还要连忙赶回家侍候老的,安顿小的。母亲叹口气,唉!真是难为你大姑了。
我把母亲的话转告给同学,他们一个个都惊呆了,怪不得每天张老师回家还带着一大包作业呢!可真是苦了老师,即使如此,老师却从来没误过一堂课。从此,我们那一班学生格外的听话,极少惹老师生气。
那几年里,我们都知道老师一直在为儿子寻医问药,可是总治不好。前几年我还看到张老师的儿子,仍然是那个样子,只是比小时候略略好点儿,能自己坐在椅子上挪挪地儿,勉强能把饭喂到嘴里,还能读读连环画,我知道这都是老师在家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的。我也知道,白天的时间老师都花在我们身上,只有晚上才属于她的儿子,不敢想象,她是怎样熬过那一个个难眠之夜的。
后来听医生说,那病俗称软骨病,治起来挺麻烦。可是老师从来没有放弃过,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寒暑假里,老师带着儿子到武汉、到洛阳,倾其所有。然而儿子的病还是没能治愈。仔细算来,老师的儿子也当是近四十岁的人了。
有几年,我回老家,路过老师的住处,还看到他在阳光下盯着路口的来人,亲切地打着招呼。听到他怯怯地喊我哥,我心里就酸楚得不行。我知道无法帮他,只能在心里深深地道一声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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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九月,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当我背着行囊再次路过老师家的时候,我看到老师已是一头花白的头发了。就在我的问候中,老师告诉我,她老伴已先她而去,把一个家都撒手甩给他了。本来已经定居县城,可以安享晚年了,可是老家还有近九十岁的老母亲和一直在病中的儿子,一老一小,怎么也放不下。
她一边忙着地里的活计,一边询问着我的近况。渐渐苍老的脸上,已深深地刻满了皱纹,为老母亲,也为儿子,她顽强地支撑着两地的家。交谈中,她一再谢我。我突然记起,老师退休时,我一人在家,弄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专请她一人做客,聊表心意,虽然手艺不行,心却是诚挚的。师生在一起聊了很多,当年的一些往事重又回到我的眼前,我似乎又看到了老师年轻时的音容笑貌。
我要走了,老师显得有些依依不舍。我也觉得很惭愧,不能给老师帮上什么忙。可是老师笑着说,你们兄妹干得不错,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这是做老师的最大安慰。
老师的话没错。我从教二十九年,早已体会到了个中滋味。当老师的,一辈子不图别的,就图个学生有出息。见了面,急急走来,叫一声,比什么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