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三弦

谢乔平

墙上的三弦是爷爷的。墙上的三弦不是爷爷的。墙上的三弦是我们的。

那年我六岁，经常喜欢在村中的路上和小朋友一起追逐打闹。路的最左端连着山那边邻村的一个彝家山寨，右端通往乡上的集市。这条路是两个村子去赶集的必经之路。每到集市天，这条路上从早到晚穿梭着来来往往赶集的人们，有邻村身穿彝族服装、佩戴服饰的彝族老乡，更有本村汉族村民。

今天又逢赶集日，我和三个小伙伴正在路上玩耍。一个小伙伴指着不远处说，大家快看：“倮倮婆来了”。离我们不远处走来二个彝族阿姨和一个彝族大爷，一个阿姨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孩，三人急匆匆的向着赶集的方向走来。当他们快要走近我们时，一个小伙伴说：“我们大家一起叫‘倮倮婆背沙罗’好吗？”大家异口同声的边跑边叫。那时，我们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叫着好玩，顺口。

那时我仨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我们的叫喊惹恼了他们。他们朝我们三人近乎疯狂的追过来，我们只有分头逃窜，我只听见身后他们宽大的裙摆和周身饰物的摩擦声一直在跟随着我，忽远忽近,我不敢回头看，只有拼命奔跑。小孩的速度毕竟经不住大人脚步的丈量，还没有跑几步。我就听到另外两个小伙伴的哭声和时而彝语时而汉语的训话声。我更是低头加快了脚步，眼看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我的脚也不听使唤，一头栽倒在地。那位彝族大爷追到我的同时，恰好被去乡上开会回来的爷爷把我扶起，我躲在爷爷身后，庆幸自己没有挨揍。我手扶着爷爷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喘着粗气，低着头听他们谈话。从他们谈话中我了解到这位大爷姓何。也了解到“倮倮婆背沙罗”这句话是对他们民族带有侮辱性的谩骂语言。

何大爷向爷爷讲清了追逐我们的理由，并坚决要挑一坨牛粪放进我的“臭嘴”里。爷爷代我向何大爷不停地道歉，并诚恳邀请大爷到家中小叙。何大爷说：“不去了，我的孙子正在发烧，已经昏迷，正背他送乡卫生院就医”。他边说边指了指100米开外阿姨身上背着的小孩。何大爷接着说：“我们送小孩就医就已经够急的了，路上遇到这几个“小毛贼”骂我们“倮倮”，本不想和小孩一般见识，但面对民族的尊严和孙子的生死，我得先维护民族尊严。”

爷爷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爷爷毕竟是村上的领导，有些文化，他没有谴责我，而是急速跑到身背小孩阿姨身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叫上何大爷迅速背上孩子坐上他的自行车，送乡卫生院就医。

看着爷爷及何大爷走远，我们三个小伙伴又凑到了一起，讲着刚才的“遭遇”。另外两个小伙伴被两位阿姨喂了牛粪，嘴里不停地吐着口水。边吐边说，下次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一群人吹拉弹唱、敲锣打鼓的来到我家大门口。爷爷和我连忙出门看个究竟。只见何大爷手中弹着三弦，后面跟了一群跳玩的叔叔阿姨，何大爷面带微笑，嘴里说唱着一些我没有听懂的话。何大爷说唱完后，走到爷爷面前使劲握着爷爷的手，连声说：“我小孙子的病好了，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送我孙子到医院就医，可能孩子就没有了，医生说了孩子高烧已经严重昏迷，再慢送来一会孩子就有生命危险，即使没有生命危险，那大脑也被烧坏了。”

爷爷笑着说，救人是大事。这不，我孙子对你们也不礼貌，以后我会多加管教。两个老人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开心的笑了。爷爷邀请大家进屋坐下。

他们边说边笑，何大爷还把他心爱的三弦赠给爷爷，作为感谢的礼物，并手把手的教爷爷弹奏。何大爷告诉爷爷：三弦有三根弦，由上而下，第一根是高音弦，代表彝族人的尊严与气节，为什么那天虽然孙子病重，我们依然要追到骂人的小孩讨个说法；第二根是中音弦，象征彝族人民中正不阿，正直勇敢；第三根是低音弦，象征彝族人民谦虚低调、热情好客，三根弦同时弹出，就是一个非常好听的和声，象征着民族的团结与和谐。何大爷边教边讲解，爷爷学得那么用心，弹得多么用情，屋子里回荡着歌声笑语。

就这样两家人、两个村成了好朋友，互相往来。

时隔三十多年过去了，何大爷和爷爷早已不在人世，可墙上的三弦依旧挂在墙上，每当我与一些少数民族朋友交往时，我的耳边就会响起三弦的和谐声。

墙上的三弦不是爷爷的，墙上的三弦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