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夏夜入梦来
寇俊杰
每到夏夜,常常想起儿时的情景,它像小溪汇成的一汪水潭,水满自溢,无论多么久远的岁月河堤也无法把它阻挡。那时的记忆虽是涓涓细流,但却能在此后漫长的时光里随意浸入梦境,恍如昨日……
和现在的都市少年不同,我的儿时是在农村度过的。那时村里刚通上了电,大队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十二英寸,像一本翻开的杂志,不管是大小还是内容,让我们领略了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每到傍晚,大队门前的打麦场上就早早挤满了小孩子,搬着凳子跑东跑西占位的,议论昨晚电视内容的,在空闲处嘻嘻哈哈打闹的,应着父母的呼唤回家吃饭的……热闹得像赶集,只有夜幕降临,电视打开,才能平息这种吵杂。多少年过去了,《霍元甲》《上海滩》《万水千山总是情》……那么多的经典还耳熟能详,远远超过了现在躺在沙发里刚刚看过的泡沫剧。
有时候,没有我们喜欢的电视剧了,我们就和大人们一起,不约而同地端着饭碗,聚在门前那棵最大的柳树下吃饭。然后,铺上凉席,听大人们天南地北地闲聊,种地经验、家长里短、道听途说、陈年旧事……我们还会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在大人们爽朗的笑声中,在父母轻摇的蒲扇下,在徐徐吹来的晚风里,我们常会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耳畔的蝉鸣,酣然进入甜蜜的梦乡……直到第二天醒来,连自己是怎么躺到自家床上的也不知道。
在月朗星稀的夜晚,我们会邀约三五个好友到村外夜游,我们去得最多的就是村北的那片小树林。捉迷藏、荡秋千、打游击、玩过家家……我们的活动有时会惊飞树上的夜鸟,有时会吓跑草丛中的野兔,有时会引来飞舞的流萤,但这些更增加了我们的乐趣。当然,农村的天地是无限广阔的,特别是对于我们小孩子来说,河堤的灌木丛、野外的荒草地、杂乱的旧院落……甚至山坡上的乱坟冈,敢去的、不敢去的都去了,我们是光屁股撵狼——胆大且不知羞耻,总觉得天地间数我最大,妖魔鬼怪也没什么可怕的!
夏天下大雨是常有的事儿。房前屋后的低洼处蓄满了水,平时难得一见的青蛙就毫不客气地登上了这方舞台:“青草池塘处处蛙”,那蛙声是随处可闻的;“薄暮蛙声连晓闹”,那蛙声是彻夜不绝的;“只把蛙声鼓吹同”,那蛙声是如雷贯耳的。在蛙声里,童话里那可爱的青蛙王子的形象更加清晰。我们坐在自家的平房顶上,刚下过雨的空气格外湿润,凉凉的,比进到窑洞还要舒服。因为在房顶上,我们仿佛离青蛙更近了一步,听到了青蛙的内心,就不知不觉被青蛙叫声的欢快所感染——一场雨,青蛙就满足了,我要是能变成一只青蛙,该有多好!
后来读到辛弃疾的《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很为作者细心、细致地观察和描写而惊叹。夏天的雨说下就下,刚刚还是清风明月鹊飞蝉鸣,瞬间就是风云际会雨点直坠。在野外玩得正欢的我们赶紧往家跑,跑不及就躲在谁家的门楼下避一会儿。不过这时,大人们似乎就更忙了,有的忽然想起洗过的衣服还在院里的绳子上搭着呢,有的偷懒了一次,正好晒在房顶的粮食还没收呢,有的散养在院子里的小鸡还到处乱跑呢。大人们越是下雨,就越往雨地里跑,可老天偏爱开玩笑,等他们把衣服收了,把粮食盖好了,把小鸡撵窝里了,雨却停了,月比下雨前更亮了。看着他们白忙活了一场,我们笑了,他们也笑了。
几十年的风尘也无法隔断童年往事,儿时的记忆越是远去越是清晰明亮。时光如梦,总要醒来;时光如梦,总能回味。儿时的夏夜,就是一场忽远忽近,却永不飘散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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