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那颗天真的豆粒
米丽宏
国学大师南怀瑾说:保持一分天真、善良与仁慈,这是修养的本份。
艺术,也最讲求天然真趣,一成熟、圆滑、安排、世故,就完了;书画家最怕的是老气横秋,一定要保持一颗天真的心,像小孩儿一样最好。
齐白石是一个职业画家。他的润笔单就挂在自家的客厅里:“卖画不论交情,君子有耻,请照润格出钱。”旁附一张告白:“花卉加虫鸟,每一只加10元,藤萝加蜜蜂,每只加20元,减价者,亏人利己,余不乐见。”
文人墨客喜清高,提到金钱,是惯常扭捏,支支吾吾,好似不上台面;而这个被称为“大师”的人,却在“钱”上,堪称天真,不卑不亢,清澈见底,映得见心底的绿草白石。
一次,有人请他多画一只虾,这只虾便走了样,毫无生气。那人有点奇怪,齐白石说:“你要添的这只虾是不在价钱以内的,所以替你画了只死虾。”
真真像小孩子一般,憨直一股!
解放初期,政府号召画家投身新美术运动,与劳动大众结合,齐白石对此无动于衷。黄永玉说:“北京城的画家和有意思的老头子很多,各型各色,都让‘解放’这玩意儿冲昏了头,惟独齐白石老头原汤原汁,分毫不变。”
与时风不合卯、不对缝儿,态度近乎愚顽不化。安静的心态,润养着天真的画风。齐白石弟子众多,但学技法、学皮毛者多,得精魂者少。何哉?绘画跟一切艺术一样,是比喻,不是模仿,要学到那个本体,才算根底,本体何在?本体便是那一颗天真之心。先观天真,次观笔墨;而学笔墨易,仿本源,难矣。
天真,对于成人来说,几乎是一目天眼,可以发现寻常人发现不了的乐趣。苏东坡,一生命运乖蹇,在政治生涯的起伏沉降里,天真的性情,总能让他在困苦里,开掘到生之欢喜。一天,他走在路上,看见白云从山中涌出,像奔腾的白马,直入车中。他急忙将竹箱子打开,将白云灌满,欲带回家后,再把白云放出,看它们变化腾挪。他写诗道:“搏取置笥中,提携反茅舍。开缄乃放之,掣去仍变化。”
白云居然被装回来了!是真、是幻,还是他在逗趣呢?我们能肯定的是,成人极少能保全的天真,苏轼一直都保持着。这种小情怀,陪伴他走过一程又一程风雨,甚至很恬静,“一蓑风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其实,人人都有童年稚拙,分明人人都从天真处来,那么,我们的天真丢哪儿了?
有诗道:世人大抵重官荣,见我西归夹路迎。应被华山高士笑,天真丧尽得浮名。天真丧尽,只为风气熏染,环境影响,生活侵蚀。是这个世界让我们磨平了棱角,消泯了本色。我们真心实意地长大成熟,去迎合既存的偏见,天真,就渐渐走失在了长大的过程中。
我们能找回天真吗 ?
毕加索说:“我在小时候已经画得像大师拉斐尔一样了,但我却要花一生的时间去学习如何像小孩子一样作画。”安德森在《海边一年》所言“我用前半生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成年人,也许后半生该学习如何做个小孩。”两位大师都想通过修炼回归到天真的境界。
天真,于我们普通人,更像一枚发散幸福之光的星粒,为精神笼上一层淡淡的、轻盈的光芒,让我们从细微的烟火日常里,领回一份透明的快乐。
如何寻回天真 ?
也许你看过荀慧生饰演的苏三。穿囚衣,戴枷锁,表情的凄哀里,有一种蚀骨的娇媚;娇媚里,竟有深一层的欢喜。那形象,可真美,美得天然无矫饰,美得让后来者无法超越。
那美,是荀慧生用书画诗词浸淫了四十年,养出来的。四十年不间断用毛笔小楷写日记,拜吴昌硕为师,学画画。艺术,都是触类旁通的,他的墨迹里,有荀派花旦的风流洒脱;他的燕翻旋转里,又发散着诗词书画熏染的清雅妩媚。
美,媚,脆,是荀慧生京剧艺术的真味。也许,刹那开悟,就在那朝朝暮暮的安静濡染之间,悄悄完成了。
艺术之天真,跟人性之天真,是曲径通幽的。我们可以通过涵养精神的水土,来唤醒土层里那颗天真的豆粒; 略去喧闹、繁芜、争名夺利。
如此,人渐渐纯净了,越纯净,越接近天真;让我们,以醇美的精神真趣,去润养一分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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