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豹变

杨基中

说起韦应物，大凡读过书的人不会陌生，他是唐代著名的诗人，其诗多写山水田园，冲淡闲远，清丽悠然，与王维、孟浩然、柳宗元并称王孟韦柳。除山水田园诗外，亦有反映民间疾苦的诗，代表作有《观田家》，富有同情心，是中唐时期艺术成就较高的诗人。

可韦应物一开始并不是这么一个人。整个年轻时代，他是个十足的恶少，惹事的魔头。欲究其因，得要从他的出身说起，而提起他的出身，真能把人吓得瞠目结舌。

在唐朝，京兆韦氏是一个显赫的名门望族，有唐一代韦氏家族成员拜相者就有二十位，势冠全唐，家族中有近三十位成员与皇室成员通婚。想想都可怕，能与皇室攀亲的世家大族，可以说势焰熏天。韦应物的曾祖父做过武则天时的宰相，祖父当过宗正少卿，即皇家事务的总管，父亲是备受皇上喜爱的大画家。出生在这样一个豪门贵胄里，他不需经过任何奋斗打拼，就能过上别人做梦都想得到的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这还不够，他父亲凭借其人脉，在韦应物15岁那年，就让他当上了玄宗皇帝的侍卫。摇身一变，他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而他的主要工作就是骑着御马，带着卫队，陪皇帝出游打猎，剩余时间就威凛凛趾高气扬，气汹汹骄横跋扈，干一些为非作歹的勾当，让别人敢怒不敢言。

但是好景不长，后来爆发了安史之乱。这场历时8年的战乱改变了大唐帝国的命运，也让韦应物的人生轨迹发生翻天覆地的陡变。玄宗皇帝仓皇出逃，一路惊心动魄，最后躲到成都，太子李亨在危难中继位，是为肃宗。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失去了靠山的韦应物这个时候才认识到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不过是一块没用的废柴。后来他有一首诗描写了这段时期的经历：

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

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

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

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骊山风雪夜，长杨羽猎时。

一字都不识，饮酒肆顽痴。

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

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

诗的大意是说：我年少时服侍唐明皇，依仗皇帝的恩宠，成为一个无赖子弟。在里巷中我是个横行不法的人，家里窝藏的都是亡命之徒。早上拿着赌具和人赌博，夜晚就抢来东家的姑娘。司隶校尉看见我也不敢逮捕，因为我是皇帝跟前的侍卫。骊山上的风雪之夜，侍卫皇上在长杨宫打猎的时候，我是一个字都不识，只会饮酒作乐，愚顽不化的人。自从玄宗皇帝归天后，我没有了靠山，到处被人欺负。此时感到读书有点晚了，就抓起笔来学学做诗。

可谓是一变惊醒梦中人。从此以后，这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认识自己的处境，开始洗心革面，常常焚香扫地而坐，发奋攻读，凭着他固有的天赋，经过数年努力，终于学有所成。

这次改变，韦应物真正做到了脱胎换骨。从读书开始，他一步步登上唐朝的政治舞台，先从洛阳丞做起，历任京兆府功曹参军，滁州、江州刺史等，最后做到了苏州刺史的位置，这已是相当高的位置了。在地方官任上，他清正廉明，心系百姓，赢得了极好的口碑。他的《观田家》诗有这么几句：仓廪无宿储，徭役犹未已。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诗里寄予了对劳动者的深切同情。他还有一首《答李儋》的诗：“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这是诗人在苏州任上所作。诗中特别是颈联两句，境界高旷悠远。他由自己的身多疾病，而想到治下人民的苦难，有愧所拿的俸禄。宋代名臣范仲淹读了此诗，叹为“仁者之言”。一个封建时代的官吏，竟有如此仁民爱物的襟抱，实属难能可贵。

他还是一个对妻子十分重感情的人。20岁那年，他与一个叫元苹的女人结婚，和他一样，妻子出身高贵，贤淑知礼。可结婚20年后，妻子不幸病逝，这时，他刚进不惑之年。他悲痛难抑，写下许多悼亡诗，怀念逝去的妻子，首首摧肝断肠。这之后，他一直未娶，此后每赴一任，都是孑然一人，直至最后孤独终老。

韦应物的改变，不仅成就了他的仕途功名，更为他在有唐一代赢得了鼎鼎诗名。公务之暇，他访朋问友，互相切磋诗艺，写下大量的诗作。他现存的500多首诗里，有豪迈侠气的抒发，有直面现实的讽喻，有悲怆无力的申诉，也有清新优美的恬淡——这些作品正好勾勒了他复杂多面的人生。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是他非常有名的一首诗，写景如画，为后世称道。在唐朝群星璀璨的诗人群里，他是一个优秀的诗人。

谁都想不到，一个曾经横行邻里的无赖，却蜕变成一个奉公守法的清官，一个名传千古的诗人，一个珍重感情的男人，韦应物用他的人生经历，演绎了一个君子豹变的过程。

《易经》革卦上说：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古人认为，小豹子刚出生时，毛茸茸的，丑陋又普通，长大后毛发渐渐变得光泽闪亮，并且拥有美丽的斑纹。以此比喻君子经过自己的修养、求知，最终像成年的豹子一样，矫健而美丽。

想想韦应物一开始的生平遭际，后来又逆袭成功，他就是这么一个值得人欣赏称道的君子豹变的典型。

  简介：杨基中，安徽作协会员，出版两本诗集，在各类报刊上发表文章3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