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弹性的锋芒
犁航
送老总靳亢去绿丹兰理发,林牛被天上的馅饼儿砸中。
绿丹兰是一家发廊,门脸黑色,廋金体三个大字,简约、朴素、大气。它根本不像一家藏污纳垢的发廊,倒是像一个文化气息浓郁的艺术殿堂。它的位置很好,差不多处与城市的心脏地带,且位于两条最繁华街道的十字路口,大大的玻璃橱窗各自正对着一条大街,可谓左右逢源。绿丹兰的收费相对较高,客流量巨大,服务质量代表着这座城市理发行业的最高水准。
林牛是靳亢的司机,一米八几的个子,整天唯唯诺诺,谨小慎微。
有人说侍君如父,林牛待靳亢跟亲爷爷一样,唯恐照顾不周。现在很多人,已经将艰苦朴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花天酒地,及时行乐,都想过穷奢极欲的帝王生活。靳亢也算得上一个小小的帝王,他掌控着一个员工达千人规模的经济王国。自然就有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优越感。享受,必须嘀,不然辛苦奋斗图个什么呢?这是靳亢的口头禅。下属能伺候到什么程度,靳亢就能享受到什么程度。只有你伺候不到的,没有他享受不起的。
林牛的头发很长,差不多就长发披肩了。靳亢执意要求林牛把头发理一下,说林牛你再不理发,就有点像黑社会了,我的公司可是个正规企业,你的发型也关乎着公司的形象。老总执拗起来,还上纲上线,员工怎么犟得过?林牛没说话,捣头如蒜地允诺。
一个皮椅连着水槽,洗头本是可以躺着的,但林牛却搬了个凳子坐在水槽旁。客人的特殊偏好,洗头的美女7号只能尊重。
林牛撅着屁股,把头伸进角落的水槽里,被7号洗头小姐按着,抹洗头液,一圈一圈地揉,揉得白色的泡沫膨胀起来,揉得林牛也膨胀起来,那是心,那是欲望。7号像一个摘棉花的人,在一颗炸裂的棉桃上使劲地薅。棉花被薅尽,剩下个黑乎乎的桃核。
林牛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洗头过程中,7号叫他咋的,他就咋的。不需要7号明说,只需要7号的手指给点力道暗示就行:向左偏一点,向上抬一点,向下栽一点……配合美女,眯着眼睛,林牛很享受。
陶醉在温柔之乡的林牛根本不知道,两米左右,躺在椅子上享受揉肩的靳亢正眯着眼睛瞅他。靳亢眯眼睛是假,林牛眯眼睛是真,一股股水流从他的头上往下淌,不眯也不行。
林牛想看7号的美腿,无奈头埋得太深,只能看见水槽四周白色的瓷壁。偶尔偷偷地挣扎着探出头来,还没有偷瞄到,又被7号轻轻地按了下去。
靳亢可不像林牛那么被动,遭罪,他位置好,视野极佳,他可以看见整个7号,以及她的紧身衣。靳亢的目光像一只温情的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将7号修长而凸凹有致的身材一遍一遍地捋。越看越耐看,情不自禁处,靳亢的喉咙便不时地咕嘟一声。
突然,靳亢的眼睛被什么晃了一下,那是光,暗光——虽然不扎眼,但却有一种潜在的、摄人心魂的力量。静谧的暗光,散发的强大气场,硬生生地把靳亢的眼光从7号身上拽开去。后来的几分钟,尽管7号仍然在靳亢视野中,但靳亢的眼神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她曼妙的身躯,转移到了林牛身上,他紧盯着林牛——皮带的钥匙扣上挂着一柄古色古香的弹簧刀,五六寸长,紧挨着一串钥匙,黑黝黝的刀柄,刀片缩在刀鞘里,不知长短,不知宽窄,不知锋利程度,总之,透露着让人心惊胆寒的神秘。
靳亢渴望一把刀,他想宰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尽管这个一度凭空消失的女孩早上还跪在他面前,楚楚可怜地流着泪请求他饶恕——假装被绑票勒索,实际上是背叛出走。但为时已晚,靳亢不为所动,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女孩在他的世界里是见不得光的。靳亢做过风投,再漂亮的女人,只要携带着危险,必须让她滚蛋,让她从眼前消失。
滚蛋就滚蛋吧,靳亢的思绪有回到了林牛的身上。一个凶神恶煞的人,别着一柄弹簧刀,倒也罢了。凶徒拿凶器,一路货色,匹配。林牛只是个司机,又不是保镖。三年了,留他在身边的原因,就是他听话,叫他向东,他就向东,叫他向西,他就向西,绵软温吞,憨实勤快。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像颗软柿子,从不顶嘴。靳亢无数次想炒他鱿鱼,看他憨憨乎乎的样子,总觉得不靠谱,怕关键时刻指望不住。他背着一柄弹簧刀做什么?正因为身份上的不匹配,便越发显现出林牛的神秘感来。一个意料之中的人,却做出意料之外的事,如同街上乞丐面前的零钞里,隐约着一沓百元大钞,十分突兀,你不奇怪,那才奇怪!
好奇心是个怪东西,一旦开了头,便会顺势而下,如山间小溪,腾挪着,跳跃着,不断汇集,不断壮大,最终汇成滔滔江水,一泻千里,泛滥成灾。
这狗日的林牛,真没看出来,身上还藏着武器哩。还藏得这么隐蔽,要不是今天硬让他理个发,把外衣脱掉,还发现不了他的另一面:人,近在咫尺之间,心,相隔千里,这是个潜在性格与表面性格严重不符的人……如同背叛他的女孩儿……
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林牛,就这样啪地一下蹦进靳亢的脑海,就像弹簧刀的刀片,啪地一下,从刀鞘里弹出,锋芒毕露,让人心头一震。靳亢在犹豫,是不是也让林牛也滚蛋去,让林牛也从眼前消失,因为他也携带着一种看不见的危险。
好了,发算是理好了,头算是洗干净了,哥哥,做个保健吧。7号左手抬着林牛的下巴,右手拿着干毛巾,在林牛的头上一圈一圈地摩擦,擦完,7号如是说。
不了,林牛不假思索地回答。
放开点嘛!7号回过头,望着靳亢嗲声说,您要像您的老总学习。让7号吃惊的是,老总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眼光,竟然跑偏儿了,跑到林牛的屁股上去了。低头,7号才发现林牛挂在钥匙旁边的弹簧刀。7号便腾出林牛下巴上的左手,用几根纤纤手指去摸林牛的弹簧刀,说,哟,哥哥是个带把儿的刀客哟!
林牛迅疾地将7号的手挡开,一脸的刻板,说,祖传的,别乱动,危险!
头擦干了,林牛站起身,闪到一边,躲开了7号咄咄逼人的眼光。
7号又黏上来,挑逗着说,哥哥带着刀呀,只是不知道功夫咋样啊?在妹妹面前耍弄一下?
林牛依然冷着脸,说,刀,不能不轻易耍,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7号像中了邪,估计很少被拒绝,便赌气说,好哥哥,那多刺激呀,你就把妹妹的命要了吧!
穿上外衣,林牛的脸色由冷到暗,暗得像屁股上那把弹簧刀,暗得让人发憷。话更冰冷:不!说完,回到靳亢躺椅后边的休息凳上,林牛时刻准备着,为靳亢端茶递水,赴汤蹈火,鞠躬尽瘁。
弹簧刀离开了靳亢的视线,靳亢终于把思绪收了回来,看着7号性感的身材和水蜜桃一样的脸蛋想,这狗日的林牛,有定力,要是7号邀请自己做保健什么的,那么好的脸蛋、身材和气质,自己断然不会拒绝。不仅马上做,天天做也愿意。尤其是从7号嘴里吐出的那句“把妹妹的命也要了吧”,是多么的销魂蚀骨!
大部分成功人士,都非常自我,认为一切都应该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今天,女大学生假惺惺的忏悔,林牛的那柄弹簧刀,都出乎靳亢的意料,靳亢怅然若失,对眼前的美女们兴味索然。按摩完毕,靳亢一刻也不想停留,立马起身出门。
林牛拿起手机忙着结账。这个间隙,靳亢自顾出门而去。林牛结完帐,会屁颠屁颠地追上来的。
靳亢毕竟跟普通人不同,服饰、气质、走路的姿势,隐显着低调的奢华。他慢悠悠地走着,然后候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等着林牛取了车开出来。像着了魔,他又忍不住开始思索,那把弹簧刀干什么用的呢,黑乎乎的,看不出来历,看不出门道,看不出意图。是人家送的?跟人家借的?捡来的?还真是祖传的?
正想着那柄神秘的弹簧刀呢,突然,腰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上来!弹簧刀?靳亢下意识地认为,刚才还想着要干掉别人,没想到一转眼,刀就顶在自己的腰上了。
靳亢闻到一股类似山羊的膻味儿,想回头,脖子被人从后用手臂箍住,手背皮肤黢黑放光,透着野蛮和力道,明显一个年轻力壮的大汉,连肩膀也被固定住了,被挟持着朝地下停车场走去。耳边一个恶狠狠的声音传来,口音蹩脚,洋腔洋调:别,出,声,钱,包,掏,出,来!催命鬼似的,那声音仿佛刚从地狱里渗出来,冒着白森森的寒气。
真的是弹簧刀!遇上坏人了,劫匪,歹徒!靳亢突然大脑一片模糊,不知是吓傻了,还是脖子被扼,缺氧了!
想起弹簧刀的暗光,靳亢就不寒而栗,背脊发凉,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勇气。钱,钱包没在身上,在车里。靳亢用手指了一下停车场,天,怎么要说在车里呢?那里更是人少,危险性远比这背街小巷高。靳亢没经过这样的刺激,一受惊吓就说出了实话——致命的实话。钱一到手,说不准歹徒就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可是个仇富的时代呀。靳亢想起报纸电视上经常刊登的那些无名尸,眼前浮现出汩汩的鲜血和冰冷的水泥地面,还有老婆孩子凄切含泪的眼光。
进,去!耳边的声音恶狠狠地,别,磨,蹭!
歹徒推着靳亢往车库走,跨进大门。大门口是自动刷卡机,竟然没有人。即便有人也看不出异样,歹徒挟着靳亢,勾肩搭背的,像两个多年不见的哥们,亲密无间。
快捱到自己的车前了,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靳总!是林牛的声音,靳亢松了口气,毕竟不是四顾无人了。即便挨了刀子,至少身边有人陪伴。林牛就是靳亢的弹簧刀,他的心海升腾起一轮金灿灿的太阳,那是一种与歹徒抗衡的锐利光芒。绝处逢生,绝望的靳亢心头生出一种温暖的安慰。
站,住,别,动!歹徒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挟着靳亢转身,警惕地盯着牛高马大的林牛,厉声呵斥。
看样子,歹徒心虚了,靳亢感觉到歹徒在微微发颤,两股战战,估计是新手呀。别紧张啊,靳亢心里更害怕,暗自祈祷,挨千刀的混蛋呀,你千万要冷静呀,不然,失手把顶在腰间的刀子捅进去了,那可怎么得了?靳亢越想越怕,也开始颤抖,于是,两人抖成一团。
林牛从来没有这般沉着,冷静得像根冰棍,冒着寒气,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冷冷地看着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歹徒。温吞的林牛从来没有爆发过,也没有爆发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不豁出去,永远将刀锋藏在鞘里,谁知锋芒?林牛一咬牙,右手,缓缓地往屁股后面摸去。
歹徒用颤抖的声音,歇斯底里地,怪声怪气地吼道:别,动!我,捅,进,去了!靳亢觉得歹徒把自己的脖子勒得更紧了,腰间的东西顶得自己生痛了。大概穿透衣服,刺破皮了。
靳亢赶紧吆喝:别,别,林,林牛,你别,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