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长天静
段奇清
长江,月光,清风。一轮宋代的明月沿着长江涌起,在清风中游弋。不要说四顾静悄悄,那如绸的长江也静谧着,流进汉字的词牌里、诗文中。
读苏轼的《前赤壁赋》年龄尚小。
那时正处于“文革”,一天,我偶然见到床头长桌的抽屉里有一张纸,上面是父亲劲拔而清逸的字迹。原来是父亲默写下来的《前赤壁赋》,似乎是一泓甘甜清静的水,平时爱读书却无书可读心灵干渴的我于是乎痛饮起来。
没多大一会儿功夫,我竟然将它背了下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后来又让父亲教了《赤壁赋》。“两赋”给人最大的感受就是空明、宁静。
一段时间,于人世喧嚣之中,自以为清风明月在胸,甚或以渔樵野老自居,仿佛自己已有着“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坦然与释然。
在人生之舟真正开始行驶——结婚、生子,住房,一日三餐都会有“杯盘狼藉”,都要“洗盏更酌”时,才知道以前的“清风明月”式的“潇洒”、“超脱”,只是如小溪般的逼仄浅薄。是的,让我真正对苏轼及其诗文的理解,是在生命的体验和阅历如溪流泻成大河大江之后。
人之一生,苦也好,乐也罢,或得之,或失之,要紧的是心有静穆,有所操行,有所执守。因为喜爱《赤壁赋》,以及有关苏轼赤壁的诗文,我之家乡又与赤壁不过百里之遥,也就得以常常去那个“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地方朝圣一番。
一次又一次去,那巉岩,蒙茸,虎豹,虬龙,栖鹘,何曾因宠辱得失而失去了本性,抛却了自在。因而懂得了: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多少豪杰亦不过“一时之雄也”;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却“江山永远如画”。
苏轼在不停地放逐着自己,从四川到京城,从京城到黄州,从黄州到惠州。慨然北望,在他的腹稿中装满的是赤壁的月白风清,花影相照,以及一腔属于大宋子民的人间疾苦。
如大自然般,洒脱自识,从善如流,让苏轼远离了贪婪、附庸、嫉妒的修饰,使得他的人品、文品有了顽强的生命力。苏轼及其诗文,宛然一块与大自然浑然一体的瑰宝。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静默则熟,静居则安;清和肃穆,莫不静畅;静则浩广,静则永恒。如万里长天静的苏轼及其诗文,也就能永远为我们所“共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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