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爱的算计
李雷
1 )
云婷举着手机,像孩子般穿梭位席间,对着餐桌上的精致碗碟和各种各样的丰盛菜式饶有兴致地拍着照片。
客人们都不敢下箸,怕破坏了原初的摆盘原型。程洛对客人们致歉:不好意思,我太太喜欢拍照,什么都拍。哦,她写文章要用到。客人们纷纷顺势恭维:程总的夫人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还是个大才女啊!
云婷朝在座的各位双手抱拳,带着歉意微笑,落落大方地坐回程洛身边,程洛宠溺地替她撩起垂落脸颊的鬃发,轻轻地别在耳后。外人眼里,这是一对标准的眷侣。
这一年,程洛43岁,云婷29岁。
2 )
程洛在38岁那年遇见云婷。
昆明长水国际机场。云婷刚下飞机提着行李箱匆匆地走着,突然被一个踩滑板的莽撞少年带倒,云婷躲避不及,腹部重重摔在行李箱上,下身顷刻间涌出一摊殷红的血。
程洛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手术签字,交付押金……
他们素昧平生。在深圳飞往昆明的飞机上,程洛第一次见到这百合般的女孩,穿着式样简单的白衬衣、休闲裤,对着他巧笑倩兮,说,大哥,麻烦你帮我放一下行李。
她对他一笑,就像世间独一无二的那朵玫瑰之于小王子的意义。如今她遭逢意外,他觉得自己无法置身事外。
云婷小产,腹中胎儿未满三个月。病床上她沉沉睡去,雪白的小脸不见一丝血色,黑色的长睫毛密室覆盖,像一只收拢了羽翼的蝴蝶。
程洛忽然感觉心悸,他在云婷身上验证了一见钟情。他心甘情愿地放下了一切事务,全力以赴地照顾她。
3 )
云婷有一个写了近5年的个人公众号。每到夜深人静,程洛在身边睡得鼾声大作的时候,她就会悄悄地起床,登录公众号写上几句。
这个公众号里所有的日志,是她生活的忠实记录。首篇,是一场盛大的西式婚礼,五星级酒店的后花园,白玫瑰装点的鲜花长廊,以及,穿着雪白婚纱的云婷。
云婷把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穿过的华服,吃过的美食一一拍下,放在自己的博客里,并配上一两句心情小语。
程洛不会知道,这些照片和文字,是云婷写给一位名叫苏岩的男人看的。她已经无法找到他,但他知道她的公众号地址。所以她把自己华美的生活一一展现,就是想要他看到,被他抛弃的她,现在生活得是如此地幸福。
这便是最好的报复。
4 )
云婷与苏岩,相识于一次秘境之旅。
云南玉龙雪山脚下与世隔绝的村庄,跋涉了整整13个小时才得以抵达。当又累又冷又饿的她走入那个炉火熊熊的客栈时,苏岩正抱着吉他旁若无人无比深情地唱着歌。
云婷永远记得那一幕,苏岩在火光中抬起头,看着披着风雪走进来的她,快活地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围坐的旅行者哗然鼓掌,为这戏剧性的巧合。
走出村庄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一对情侣。
彼时苏岩大学刚毕业,云婷刚从法国回来。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趟长途旅行作为自己的成人礼,于是顺理成章地遇见。
云婷跟着苏岩一起,搭便车、住青旅,花很少钱走最多的路。苏岩兴之所至,就地卖唱,赚得少少一些钱,沽酒买醉。夜晚躺在破旧的帐篷里,他给她现编唱催眠曲。
她以旋风般的速度爱上了这个才华横溢的大男孩。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小木屋里,他们分享了彼此年轻的身体。
旅行结束,分离不可避免,幸好还有网络在牵系惦念。他们在微信视频中聊天,大声说笑,苏岩给云婷写了很多歌,在语音房里一首首唱给她听。她听着听着,眼泪竟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云婷鼓动苏岩来深圳发展,苏岩却拒绝了,他不愿意呆在物欲横流的喧嚣都市里。他喜欢天高云淡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喜欢营营役役地活着。后来,他在家人资助下,在玉龙雪山下旅游区开了家小小的音乐客栈。
于是,思念心切的云婷不得不去云南,家人想当然地反对。她以绝食要挟,甚至拿自己的名字做了抗争武器,云婷云婷,不就是命中注定要停在云南吗?
父亲被气倒。心知女儿脾气,只好放任她去追随爱情,但前提是,家里不给她一分钱。
云婷自幼娇生惯养,从来不做家务,多剥几颗毛豆指甲缝就会流血,洗衣粉洗过几次衣服手就干裂。苏岩不舍得让他的女神被俗世的烟火熏蒸,于是,吃饭上饭馆,衣服送干洗店。几次尚可对付,几个月下来,生活开始捉襟见肘。
5 )
云婷想和苏岩一起,在旅游区再开一家酒吧,这样,不但生计问题可以解决,苏岩也不至于脱离自己的音乐梦想。因此,云婷不得不回家跟父母商量。
父母虽然不肯给她钱,但她从小到大存在银行的压岁钱也已经是笔不小的数目,再找亲戚朋友借一点,前期投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但云婷没有想到,父母得知她的意图,就把她软禁了起来。一直关了两个月,直到她再次以绝食相抗,晕倒入院,并且查出已经怀有身孕。
父母再不舍,也只能撒开手,让女儿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只是想不到,半路会杀出个老鬼。
程洛在飞机上遇见云婷时,她正孤注一掷要去奔赴自己的命运。
6 )
云婷沉默地接受了自己失去孩子的事实。她躺在病床上给苏岩打电话,始终没人接,到最后,手机关了机。
云婷恳求程洛,帮她去找苏岩,程洛同意了。
程洛找到了苏岩那家小小音乐客栈。紧窄逼仄的店面,没有一个顾客。架子上的碟片已经积灰。一个留长发的清瘦男孩和一个清秀的女孩,正面对面地坐着吃面条。
程洛用手机拍下了这画画。他看一眼就知道,云婷不属于这里,她也不能停留在这里。在飞机上聊天时,他已经知道,这女孩4岁学钢琴,5岁练芭蕾,在法国念经济管理。她的生活轨迹,不能与眼前这失魂落魄的男子扯上半毛钱干系。
云婷看着程洛手机里的照片,死活不肯相信。直到程洛放了一段手机录音给她听。录音是苏岩对她做的告别。大意是,他负担不起她这样的女孩,他需要一个体贴、能干,与他出身相当的伴侣,陪着他一起走完漫长的人生路。
当程洛陪着出院后的云婷再次来到苏岩的店里时,已经人去楼空。房东说,苏岩付不出下一年房租,只好和女朋友一起搬走。
云婷被女朋友“三个字”刺痛,泪眼模糊地对程洛说:程洛,带我走,回深圳。
7 )
云婷婚后的生活安逸富足。他们在深圳买了豪华别墅,安了家。
程洛待她极好,当她是世间难得的珍宝般呵宠,父母都欣慰云婷找到最坚实的依靠,一直催促她快点生个孩子。
婚后五年,云婷没有孩子,是因为程洛不能尽人道。他对她种种的好,都停留在这一基础之上。
云婷一直保留着与苏岩联系的手机,里面只存了他一个号码,24小时开机,开启无声,放在内衣抽屉深处,每隔两个星期,充一次电。
她一次次在公众号上更新自己的生活轨迹。到了后来,几乎发展成了一种病态的需求,一日无所事事,便觉空虚。
云婷没有猜错,苏岩的确在看她的日志,这是他惟一能探知她生活的途径。
当年他关掉音乐客栈后,开始做花木生意,倒也做得有模有样风生水起。那日自己开车来深圳送货,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拨了云婷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他想也许她是故意不接。这样也好,相见不如怀念。
云婷在给手机充电的时候,才看到了那个未接的陌生电话。回过去,是个陌生女孩接的。女孩说,我哥哥一个星期前去深圳送货,途中遭遇车祸,现在在ICU病房。
云婷问,你哥哥是谁?女孩说叫苏岩,他已经不会说话不会动弹。而那个自称是苏岩妹妹的女孩,正是程洛手机照片里与苏岩对坐着吃面条的“女朋友”。
8 )
时隔五年,云婷终于知道程洛在玉龙雪山脚下,在那个小小的音乐客栈里做了些什么。他去找苏岩的房东,出大价钱租赁铺子,促使无良房东赶跑租约未到期的苏岩。僵持不下,然后程洛出面,以云婷表哥的身份,答应给苏岩一笔钱去创业,前提是,放弃云婷。
一个是精明的商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个是懦弱的才子,选择了向现实生活妥协。云婷,则成了这一场爱的决斗里的牺牲品,带着她悲壮的爱情,下嫁无性的婚姻。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回到深圳,云婷去律师事务所拟好了离婚协议。30岁以后的人生路,她打算自己一个人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