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情画意牵牛花

梁惠娣

于清晨的山野间，我和她不期而遇，如同爱情的邂逅，电光火石一般。

她是牵牛花，植物中的另类，百花中的隐者。山野间的植物像赶集的人们一般，而她，是人群中的妙龄女子，着一袭艳丽的曳地长裙，款步走来，身姿袅娜，千娇百媚。

彼时的野外，野草一身绿裳破旧成赭枯色，呈现过气中年人的清瘦憔悴；芦苇将扬花的白色信盏托付给风，寄去对大地的暗恋心事；残荷像落败的贵族一般，破帽遮颜，耷拉着脑袋不敢见人……野外的植物都有久经风雨侵袭的残容，唯有那牵牛花，青春勃发的样子，藤蔓缠绕，它软软的枝蔓，凡能攀援的，无论蒿草，荆棘，或者野苇小树一类，它都攀附而上，爬到最上面，然后举着色彩艳丽的朵朵喇叭，唱起了嘹亮的晨歌。那或绯红、或粉紫、或娇蓝的花儿开遍了野外的山间路旁，开成一片夺目的风景。每天上班的路上，因了这灵动娇俏的牵牛花，而心情的湖面如风过留痕，泛起欢欣的涟漪。

别看牵牛花是柔软无骨的弱女子，她的生命力顽强得让人吃惊。有一次到海边，惊喜地看到牵牛花蔓延了整个偌大的海滩，它翠绿欲滴的枝蔓与叶子，染绿了海滩，无数绯红的牵牛花于枝蔓绿叶间探头而出，仰头绽放。展望海滩，成了一片牵牛花的花海。每天，海风劲吹，海潮扫荡，海水咸湿，都不能摧残它，它反而长得更盛，开放得更艳，它的生命力之顽强可见一斑。难怪在讲究审美志趣的宋代，有很多文人都喜欢牵牛花。翻看一本《宋词集》，竟发现里面不下十首《牵牛花》同名诗。宋人林逋山诗云：“圆似流泉碧剪纱，墙头藤蔓自交加。”三言两语便把牵牛花的叶花形态描画出来；秦观诗曰：“仙衣染得天边碧，乞与人间向晓看。”牵牛花美得就像仙女的霓裳羽衣，飘飘洒洒，逸气重重。这首诗是秦观在某日黎明时分，与自己的红颜知己倚窗观赏窗外的牵牛花而有感而发的；陈宗远有诗“绿蔓如藤不用栽，淡青花绕竹篱开。”可知好看的牵牛花不需要栽种，更不需要任何管理的，它自在花开花落；危稹有诗：“青青柔蔓绕修篁，刷翠成花著处芳。”此一片芳菲，甚美。宋人梅尧臣作了首《篱上牵牛花》：“楚女雾露中，篱上摘牵牛。花蔓相连延，星宿光未收……” 在我眼前出现的是一幅美女采花图，人俏花娇，好不养眼！

牵牛花更牵出一段人间奇缘来。我国著名京剧大师梅兰芳生平最爱牵牛花。他原是在偶然的一天去齐如山家，看到齐先生宅院中种满了五颜六色的牵牛花。而齐先生培养和欣赏牵牛花，是为了早起的缘故。梅兰芳顿时觉悟，他想，自己每日早起练功，难道不也应有牵牛花勤劳早起的精神吗？于是梅兰芳回家之后，也种起了牵牛花。那普通家常的牵牛花，对梅兰芳早起锻炼、表演创新、服装审美等都有影响。所以难怪他对牵牛花几近疯狂的热爱，他在宅院内常年栽种了上百种牵牛花，简直成了牵牛花的“花痴”。

无独有偶。著名画家齐白石第一次去梅兰芳家作客，也一眼就喜欢上了牵牛花。他既种牵牛花，也画牵牛花。他的牵牛花图，红花直立，配以含苞待放的花蕾，墨色阔叶与红色花朵相映成趣。以牵牛花入画，成为齐白石艺术的经典符号。其间更发生了一段趣事：齐老画牵牛花有的如小碗大，并题句道：“百本牵牛花碗大，三年无梦到梅家。”被画家姚华看到了，他认为是胡涂乱抺。白石老人就特意带他到梅家看花，果真看到了如小碗大的牵牛花，令他非常惭愧，从此，他更加佩服白石老人在创作上认真严肃的态度。

一朵牵牛花，将梅、齐两个巨匠牵扯到了一起，引发后人无限的遐思。

著名作家叶圣陶也钟爱牵牛花，他也在自家墙脚旁种牵牛花，更写出了散文名篇《牵牛花》，他写道：“那藤蔓缠着麻线卷上去，嫩绿的头看似静止的，并不动弹，实际却无时不回旋向上，在先朝这边，停一歇再看，它便朝那边了……”

原来，平平常常的牵牛花，是可入诗入画入文章的，可谓诗情画意牵牛花。

每天，我在阳台上流连，面对月季、木槿、菊花众花时，总感觉少了什么。我也想效仿这些名人，也种牵牛花。只是，牵牛花还没种，我的心田早已兀自开出一片摇曳的牵牛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