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是开在俗世里的花
梁惠娣
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可看到窗外朦胧的薄曦,清晨湿润的空气越窗而入,顿觉神清气爽。
趿着拖鞋,来到院子里。母亲把鸡笼门打开,重获自由的鸡们欢叫着纷纷从笼里跳出来,温婉娴静的大母鸡,迈着碎花莲步的小鸡,气昂昂雄赳赳的大公鸡,一律叽叽咯咯叫得欢。它们吃了早晨第一顿鸡食,便各自自由活动去了。小黑狗蜷在院墙边,埋着头,躺着,还沉浸在美梦中。
院子里,栀子花仍在开,只是开得寡淡了些,像落落寡欢的小女子。夏天花开繁盛的热闹是给别人的,而此刻疏疏朗朗地花开几朵,才暗合着这个时候的心境,沉静,平和,恬淡。月季花也开了,一朵朵粉红的花儿点缀在嫩绿的叶子间,花香缭绕,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晶莹剔透,像粉绸缎上的钻石。花圃里还有一丛薄荷,那是父亲精心栽种。有留兰香薄荷,椒叶薄荷,还有从山间移植回来的野薄荷,毛茸茸的叶片呈锯齿状,花顶生,开紫色、白色和粉红色的花穗,娇俏可人地在晨风中点头,宛如迎风展翅翩翩起舞的蝴蝶,空气中飘散着阵阵馥郁的薄荷香。薄荷香是伴随着我成长的味道。小时候,母亲给我弄的薄荷粥、薄荷鸡蛋汤、薄荷茶,清新、美味,齿颊留香。院墙角边还有一丛绿萝,青翠蓊郁的藤蔓枝缠叶绕,顺着院墙往上爬,仿佛少女伸出修长的手,像要抓住什么。小院中赏花看绿,养眼舒心,吸一口清鲜潮湿的空气,只觉身心清醒澄明。
母亲做好了早餐,久违的白粥,就着萝卜干和炒花生,还有煮熟的红薯,那碗粥,稀稠适中,白花花的米粒仿佛江水中一叶叶白帆,载着人间烟火的小小欢喜乘风而来,啜一口,清香细腻,质地如绸。有多久没吃过白粥了?一年,两年……好多年的光景。一碗粥,摒弃繁华热闹,回归自然简单,我吃出了禅意,吃出了幸福的味道。
吃罢早餐,与母亲到小菜园里拔菜。小菜园在母亲的精心侍弄下显得生机盎然。小青菜长得精神抖擞,既绿且嫩;韭菜长得密密匝匝翠绿一片,在晨风中扭摆着纤柔的腰肢在多情地舞蹈;番茄架上挂满了黄中泛红的番茄,随手摘一个,用手擦一擦便可吃,鲜嫩多汁,十分美味;白萝卜根硕叶壮,它雪白的身躯从泥土里拱了出来……这个小菜园告诉我——幸福在低处,低到泥土里,以最简单平实的姿态,就像这些菜。
入夜,下起了雨。临窗听雨,心中也氤氲起雨般的音韵与律动。就着有一搭无一搭的雨声,捧书闲读,禁不住叩问古今贤人,幸福是什么?陶渊明说幸福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怡然闲适;白居易说幸福是“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更待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的诗酒相娱闲雅情怀;苏轼说幸福是“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的悠闲漫步自得其乐;李清照说幸福是“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少女情怀;辛弃疾说幸福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美好憧憬;唐伯虎说幸福是“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的自在逍遥……到了现在,作家龙应台在《幸福》中说:“幸福就是,生活中不必时时恐惧。幸福就是,寻常的日子依旧。幸福就是,寻常的人儿依旧。”毕淑敏在《提醒幸福》里说:“贫困中相濡以沫的一块糕饼,患难中心心相印的一个眼神,父亲一次粗糙的抚摸,女友一个温馨的字条……这都是千金难买的幸福啊。”林清玄在《幸福的开关》中说:“有时这种幸福不是来自食物,而来自于自由自在地在田园中徜徉的一个下午。有时幸福来自于看到萝卜田里留下来作种的萝卜开出一片宝蓝色的花。有时幸福来自于家里的大狗突然生出一窝颜色不同的、毛茸茸的小狗。”迟子建说:“简单、朴素、自然、安静的生活,在我眼里就是幸福的生活。”
夜雨中静静地思念某个人也是一种幸福。与那个人隔着山隔着水,可隔不断悠悠的相思。楼下传来了粤剧咿咿呀呀的曲韵声与父亲跟着哼唱的声音,也传来母亲的唠叨声,偶尔还有母亲与父亲的拌嘴声。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一直拌嘴不停,有时还脾气火爆地摔东西,如今他们倒是不摔东西了。人越到岁月深处,越变平和淡定。忍不住掏出手机,给那个人发短信:“我要和你一起,住在静谧的小山村,散步,看斜阳,养鸡种菜,挖红薯,看你不懂的粤剧,拌嘴,相安相守。”
纷繁的俗世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俗世中的小幸福就像树上的花朵,一朵,两朵……花开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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