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胡适的“一半”轶事
梁惠娣
胡适是现代著名学者,他治学勤勉,知识渊博,留下大量诗歌、散文、史述、时政言论、翻译等作品,可谓成果丰硕。但纵观其一生,令人感觉颇有意思的是,胡适一生总跟“一半”扯上关系。
胡适曾说过一句有名的“一半名言”:此身非我有,一半属父母,一半属朋友。这句话表明,他非常孝顺父母,又非常重视友情,却唯独把自己的利益全然抛开在外。胡适在朋友中向来以乐于助人著称,他对林语堂的帮助就成为文坛佳话。1920年,林语堂获得官费在哈佛大学留学,当时胡适是北大文学院院长,林语堂答应胡适回国后到北大教书。不料到了美国,官费没有按时汇来,林语堂万般无奈中给胡适拍电报,请他代向北大校方申请预支2000美元。过了不久,钱竟然寄来了,使林语堂得以顺利完成学业。林语堂学成回国,如约到北大任教,去向校长蒋梦麟归还2000美元的借款时,蒋校长问道:“什么2000块?”原来解救了林语堂困苦的是胡适。那笔在当时近乎天文数字的钱,是胡适从自己腰包里掏的。可胡适从未向林语堂提起过这事,这就是胡适一贯的典型作风。胡适也是位胸襟广阔的人。他在上海时,“左翼”作家在鲁迅领导之下,曾向他“围剿”多次。鲁迅逝世后,许广平为《鲁迅全集》的出版而四处奔走,却无人愿意帮忙,不得已求助于胡适,胡适马上着手运作,促成鲁迅文学和思想的传播。像这样不计恩怨得失,不管是友人,还是曾经反对过自己的人,都能尽全力帮助,中国之大,又能有几人?胡适与袁瓞两人超越社会地位悬殊界限的忘年之交也被传为佳话。袁瓞是个卖芝麻饼的小贩,他们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袁瓞的鼻孔里长了一个瘤,疑是癌症,因治病太贵,治不起,胡适一听,立即握笔疾书,写了一封信给台大医院院长高天成,要袁瓞去治病。信中说:"这是我的好朋友袁瓞,一切治疗费用由我负担。"其后,袁瓞携函去访高天成院长,虽经检查并非癌症而未加留医,但袁瓞每想起胡博士的这份人情,不禁要流下泪来。对一个相识未深,眼下才偶尔见面的小贩,胡适毫不犹豫地伸出援助之手,这正是胡适的可爱可敬之处。对此,林语堂曾幽了胡适一默说:“适之为人好交,又善尽主谊。近来他米粮库的住宅,在星期日早上,总是公开的了。无论谁,学生、共产青年、安福余孽、同乡客商、强盗乞丐,都得进去,也都可满意归来。穷窘者,他肯解囊相助;狂猖者,他肯当面教训;求差者,他肯修书介绍;问学者,他肯指导门径;无聊不自量者,他也能随口谈谈几句俗话。”正因为胡适逢人交往,没有架子,以致每个人都以认识胡适为荣。“我的朋友胡适之”曾经是当时许多人的口头禅。
胡适曾自称自己是“半个台湾人”。原来,在胡适出生两个月后,他的父亲就被派到台湾去当“台南盐务总局提调”,后补授台东直隶州知州。1893年春天,不到一岁半的胡适被母亲千里迢迢带到台湾去探亲。在台湾那段时间,父亲教他认字,母亲助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台湾这片土地曾见证了他们一家三口的短暂的天伦之乐。到1894年母亲才带着胡适回徽州老家。
胡适有一雅号,叫“胡一半”,又有人叫他“半部书先生”或“半卷博士”。这是因为,他的书常常是写了上半部,下半部却难产,直至流产。比如,1919年2月,正在北京大学教书的胡适将他的一份讲义加以整理,出版成一部引起很大反响的《中国哲学史大纲》。然而《中国哲学史大纲》仅完成上半部,下半部付之阙如。这么一部惊世骇俗的著作仅出版上卷,成了思想史上一大憾事。1928年6月,胡适以《白话文学史》为名,又出了半部著作。此次,胡适在前言中信誓旦旦、言之凿凿道:“这部文学史的中下卷大概是可以在一二年内继续编成的。”但事实是,他又食言了。这部《白话文学史》上册遭到了与那部《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同样的命运——没有写出下册,永远以半部面示人目。还有他倡导大家趁着没死赶紧写自传并以身作则写的《四十自述》,本打算写40年经历,结果只写到19岁,就不往下写了。他本打算写45篇的游记专书,结果只写到第6篇就因忙其他事务而搁笔,最终只能作为一组文章《漫游的感想》收进集子。还有一次,他给徐志摩写信,里面强调写新诗要有“试验态度”,对梁实秋所谓新诗是“以中文写的外国诗”进行商榷,提倡新诗应以现代中国语言来表现现代中国人生活,对于用中文写十四行诗,他表示“刚从中国小脚解放出来,又何苦去裹外国小脚”……我读这些精辟语正读得起劲,忽然下面出现一段单列的说明文字,说这是一封未写完的信,只写一半,放在那里,已经半年多了,现在听说志摩已死去二十天了,捡起原稿,不忍再往下写,就这样送出去发表。想想,就是往下写也没用了,往哪儿寄啊?……他只做了一半的事数不胜数,对此,林语堂说他是“最好的上卷书作者”。他的朋友汤尔和在他四十岁生日那天,曾在寿联中劝他:“何必与人谈政治,不如为我做文章。”周作人则有奇想,他说,要胡适之把哲学史大纲等写成,非得派一连士兵守住他,不许他下山,不许他会客,不许他谈政治,这样一年两年,哲学史大纲等可能完全写成。而胡适本人则梦想能被关进监狱得以安心著作。他说:“我梦想有一个理想的牢狱,我在那里面受十年或十五年的监禁。在那里面我不许见客,不许见亲属,只有星期日可以会见他们。可是,我可以读书,可以向外面各图书馆借书进来看,可以把自己的藏书搬一部分进来用。我可以有纸墨笔砚,每天可以做八小时的读书、著述工作。每天有人监督我做一点钟的体操或两点钟的室外手工,如锄地、扫园子、种花、挑水一类的工作。”最后强调说,“如果我有这样十年或十五年的梦想生活,我可以把我能做的工作全部做出,岂不快哉!”教授黄侃经常在各种场合调侃胡适,对胡适著作的“半部”现象,黄侃一次在中央大学讲课时,故意引经据典地说:“昔日谢灵运为秘书监,今日胡适可谓著作监矣。”学生们不解其意,追问他何出此言。黄侃颇阴损地说:“监者,太监也。太监者,下部没有了。”胡适的“一半”现象成为了他一生绕不过的憾事,以致1962年胡适逝世,有人在挽联中,还提及于此:“哲学史,卒未完成,一代宗师此遗憾;语体文,力为倡导,万邦人士有隆评。”
凡此种种,说胡适是“一半大师”,确不为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