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村庄上空端坐的神
王新芳
在农人心里,乡间是有神的。
天帝、财神、老母、灶王爷、关公、土地、仓官、喜神、路神……他们浩浩荡荡,居住在天上地下。有的掌管风雨,有的掌管谷物,有的掌管水火,有的掌管顺遂安康。以天帝为尊,尊卑有序,各司其职,看花开花落,听草木生长。这些深藏在古老农耕文明的名字,穿越亘古岁月,在现世当下,与我们久别重逢。
信奉神灵是母亲矢志不渝的信仰。
初一十五,过节过年,母亲都会虔诚地敬神。母亲敬的神并不抽象,而是看得见,摸得着。庙里端坐着泥塑彩绘的神像,家里张贴着内丘的神码。敬神的过程中,母亲不和我说话,她在忙着和神交流。还一些旧愿,许一些新愿,母亲要拜托神灵帮忙的事总是很多。看她一脸的庄严慈悲,就像一尊菩萨。她内心安静,像秋天的院子,没有一点喧嚣,只有那些植物的气息和阳光的温暖,流过一寸寸的光阴。
过年敬神最为隆重。腊月二十八,要请神贴神码,一直到正月十五,才能揭码送神,期间都要上供烧香,日日祭祀。大门、影壁、房门、仓房、炕围、窗旁、水缸、钱柜、舱门、车厢、马厩、猪圈、牛棚等,都会贴上内丘神码。寒风吹彻,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明亮的红烛和白雪相衬,院内院外一派洋洋喜气。朦胧晨色中,母亲端着供品,在各位神灵前俯身下拜,虔诚祈祷,以图吉祥。
内丘神码是内丘年俗中一种手工刻印的木版年画,造型奇特,富于夸张;线条简约,平直粗狂;色彩单调,喜庆热烈;构图饱满,装饰抽象。画中的神灵人物集儒释道于一体,表达了人们对各类先祖人物的崇拜,以及对万物崇拜的虔诚心理。诸神端坐在村庄上空,含着一团笑意,看着母亲忙来忙去。我不知道,这些神灵,会不会在新旧交替的重要节点,也开一个碰头会,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据考证,这种春节供神码的习俗于清朝道光年间在内丘一代地区就很流行,这就是所谓的“汉教” 。汉教既不属佛,也不属道,更不是民间会道门,而是汉族广大民众自宋明以来,在中国三教文化的影响下,土生土长的一种准宗教。供奉的“天帝”为最高尊神,是“天地三界十方真宰”,一般供在北房正门上首的“天地龛”中,也有供在北方正门方桌后的条几上。灶王爷是家家必供的民俗神,是“一家之主”。民谚说:“僧门两道、回汉两教。”汉教既没有宗教领袖,也没有特定的教规,传统的伦理纲常和佛、道的世俗教义是信众们的行为准则。随着时代的变迁,一些新的神被创造出来,比如“车神”、“拖拉机神”,养殖的还会祭拜“鸡神’等。
母亲是勤劳的家庭妇女,恪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很少串门走亲戚。因为敬神,母亲会罕见地放下手头的劳作,去赶“香会”,这就是“行好”。 关于“行好”一词,百度给出的解释,发善心,做善事。行好让母亲走出村庄,走出县城,成了母亲重要的社交形式。一年中,有很多香会要赶。正月十六冢疙瘩,二月十五小西天,三月初一神头庙,三月十五牛王庙,四月初一尧山,四月十五县城北庙,到了五月十七,是邢台火神庙,六月二十四近郎村,七月七是县城玉皇庙,九月九是县城南庙,十月十二是石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母亲总要亲自前往。
母亲赶香会,总要和村里几个老姐妹一同前往。穿上干净的衣服,提着篮子,坐上公交车,在清晨干爽的空气中出发。篮子装的很满,有花红纸、金条、银条、黄表、香蜡、苹果、鲜桃、馍馍、饼干等,对于神灵,很是慷慨大方。对于自己,却是节俭到极致。出门不舍得吃一顿像样的饭,总是胡乱买一个烧饼充饥。母亲说,行好是送苦工,不是搞个人享受的。进了庙群,先从地位高的神灵拜起,再到地位低的,一个也不会遗漏。在神灵前的功德箱里放上一元或两元的灯油钱,守庙的老太太悠扬的敲一下钟磬,回声袅袅不绝。拜完所有的神,几个老姐妹围成一个圆圈,边走边说,这叫“合令”。仪式结束后,再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开家亲”,据说去世的先人也会跟着自己来赶庙会,要把准备好的火纸烧给他们,是一种慎终追远之意。
母亲闭目凝神,“表功”的唱词咿咿呀呀,半说半唱,节奏鲜明。这种音调,给人一种沉静稳定的力量。表功很重要,是人与神之间神秘的交流方式。母亲表功逻辑性强,层次也很鲜明。先表明自己家住何方,姓氏先祖,接着祈求神灵避灾降福,比如生活富足、家庭安乐、风调雨顺、庄稼丰收、仕途得意、生意兴隆、人际和睦、天下太平、老人长寿、小儿无疾、诸事吉顺、出行平安等等,构建一种理想化的生活。最后说明自己带来什么供品,让诸神共享。精彩的句子让人回味无穷。美好的愿望膨胀起来,热乎乎填满你的心怀。有了这份支撑,才能安心知足,淡泊自甘吧?
其实,母亲做女儿时,并不是一个虔诚的行好人,对村里的善友也是敬而远之。村里有一个光棍汉小东,夏天躺在屋顶上睡觉,不幸被蝎子蛰到脚面,疼的哭爹喊娘,半夜去敲邻居三仙姑的门,打算让三仙姑在神前给念叨念叨。母亲嗤之以鼻,蝎子蛰了,神灵能管你不疼?姥姥早逝,母亲作为长女,承担了抚养弟妹的责任。嫁到夫家,生活拮据,为填饱肚子而颇费心思。生活艰辛,贫困度日,遇到病痛疾苦,不得不求助“善友”帮忙,聊解心中焦虑。病急乱投医,或许是因为心理原因,母亲的牙疼和腰椎间盘突出,在善友的祈祷下,慢慢有了好转。于是,母亲成了一个行好的人,人若心存大爱,就会远离病痛灾难。
母亲与人为善,说话总是和颜悦色。周济邻里,一派冲和气象。多年来,无论是本家亲戚,还是村里乡亲,谁家有事,母亲总会热心帮忙。盖房娶妻,母亲总是不辞劳苦,刷碗帮厨。遇上有人生病,总要上门看望。母亲的善良,得到村里人的敬重和赞赏。
望子成龙,是天下父母的共同愿望。母亲文化水平低,只上过几天小学,在学习上能帮我的实在有限。但在我成长过程中,每次遇到重要的节点,母亲都会虔诚地求神保佑。考学前,她会去神头赶香会,在通灵碑上蹭一块烧饼,让我吃了,因为传说孩子吃了这样的烧饼会更聪明。我考学那天,她会整天烧香点蜡,跪在神前不起来,求神保佑我考上心仪的学校。尽管她烧香拜佛的行为,对我的前途未必有所帮助,但她一颗盼儿好的热心,却是世界上最美最纯的。母亲为了我的光明前途,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我尊重母亲,所以也尊重她的信仰
但是,信仰与怀疑总是相互关联,就像吸气和呼气一样相互制约。从另一个层面来讲,母亲的信仰又是冷静而客观的。农村妇女,眼界有限,总有个别的善友借着行好之事拉帮结派,认徒弟,收孝敬,沾点小便宜。行好许愿本是顺应人心,许几十元也行,扯几尺红布也罢,挂一块匾也成,但有些守庙人总是鼓动人们多许钱,越多越好。至于这些钱到了谁的手中,谁也说不清。乘着朦胧的月色,她们把神灵前的供品偷偷拿回家,良好的形象轰然崩塌。母亲愤愤地说,这也叫行好?所以,敬神也要有底限,人只应服从自己内心的声音,不服从任何外力的驱使。
日子总是这样,一下子,又是春去秋来;一下子,就翻过山越过岭去。母亲背弯眼花,说话也有点迟缓,无形的衰老看了让人心疼。但母亲的行好一如既往,年纪越大,愈是虔诚。她的心胸早已打开,祛除所有的清障,只剩海阔天空。
人是需要信仰的,我们不能苛责一个初通文字的农村老太太的行为,没有一点愚昧色彩。其实,在看似迷信的外衣下,是母亲一种博大深远的精神内核,就是善和爱。心存善念,热爱整个世界,邪恶就不会出现在身边。以平等的心对人对物,用微笑接纳一切,总会给人带来一种淡然温暖的感觉。
在我心里,母亲就是一尊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