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邻妇与鸡
英村
长期的漂泊之后,我和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定居的地方。这个地方名叫南平格尔,是一个新开辟的荒凉而又精致的小农场。
我有两家邻居。一家灵紫人,一家田黄人。分别来自我国南北两个大省。
我的田黄邻居是一对年近六十的老年夫妇,他们早出晚归,辛勤劳作。对一切,都取和平恬淡的态度。并不和我多来往,见面只是点个头而已。
我的灵紫邻居是一对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夫妇。他们早出晚归,辛勤劳作······此外还养了约六十只左右的一群鸡,大大小小、五黄八黑的。一见主人归家就围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蹦跳。
这很让妻羡慕,初次看到的时候,她站在这群鸡旁边,看了好一阵儿才回来。进门就对我说:哎——看看人家!有那么多的一群鸡,真让人眼热呀!如果我们家有这样一群鸡就好了,就顿顿有吃不完的鸡蛋和鸡肉啦!你想,那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呵!她陶醉般地感叹,并且闭上眼睛,咂吧咂吧嘴,仿佛过上了顿顿有鸡肉吃的好日子。
于是我们决定:也去巴扎*上买六十只小鸡回来喂养。
由于喂养这一群鸡,邻居妇人在劳作之余便格外忙碌。她喂鸡、圈鸡、寻找跑散了不回家的鸡;为清点鸡的只数天天跟丈夫吵嘴;为了改善和增加鸡的营养每天早晚到四外的田野里去寻挖苦苦菜。走在路上,匆匆而过,十分忙碌的样子。用一种带点凶狠的乖戾眼光向四下探寻,时不时对着天空发出深情的吁问:
谁看见过我的鸡哟——哪个狗日的偷了老娘的鸡?不得好死哟!
妻改变注意,说她不想养鸡了。我问:为什么?
妻解释说:太累,也太忙了。况且,养了鸡,就得拿出钱来买饲料。我们哪有那么一笔额外的钱呢?我可不想学我们的灵紫邻居!停了停,她又说:再说,你又是喜欢安静的。
我点头表示同意,但是——
可以少养几只,挤出一点钱来,买一袋饲料回来,也能喂上一段时间,还有我们的剩菜剩饭,外加锄草时地里的苦苦菜。
我向妻建议,妻看我一眼,笑了:看来,鸡蛋鸡肉的吸引力,还是蛮厉害的,连我的书呆子也不列外。好!那就买十只小鸡回来,你看怎么样?
好。我们就那样决定了。
这两天,邻妇在早晚喂过鸡之后,并不马上将鸡圈起来。她的鸡便四散寻食,也常一群一群的到我的院里来觅食。这些鸡羽毛脏乱,身体干瘦,明显地饲喂不足。我们的剩菜剩饭倒在院里的一个盆子里,让来我家院里的鸡抢食。尝着甜头的这群鸡,在邻居妇人饲喂之后,便疯了似的往我家院里跑来,于是妇人就经常到我的院里来赶鸡。有时和妻站在院里说话,交流养鸡经验。我们逐渐熟悉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语气尖利急迫,说话就同打机关枪似的。别人很难插上嘴。由于生计辛苦艰难,常年在户外劳动,戈壁的风霜酷热使她的脸色灰暗枯瘦。那双褐黄色的眼睛陷在一对骨质的坑里,看上去显得有点可怕。眼神凌乱而锐利,在看着食物和可能变成食物的东西时往往射出贪婪攫取的凶光。一头沾满了戈壁尘土颜色黑黄的乱发披在肩上,就像一篷夏日茂长而冬季干枯了的乱草。匆匆向我院里走来,看到她的一群鸡正在抢吃我们的剰饭菜,便心满意足地笑了。她大声说:
老乡呵,你在积德哟——看到了吧,是我的鸡在给你帮忙哩!
妻点点头,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两个女人站在院里拉起话来。
有一天,妇人的鸡丢了两只,她和她的丈夫便分头去找,附近的荒滩和远处的人家都找过了,还是没有找到。情急之下,妇人开始骂街。她站在一处较高的土包上,两只手张在嘴边,做成喇叭的形状,对着远近的人家和广袤的戈壁荒滩,声嘶力竭地喊叫了起来:
是哪个狗日的偷了老娘的鸡哟——他吃了,不得好死呵!天打五雷轰的杂种哟——敢偷老娘的鸡!生了娃儿,绝对没有屁眼哪!是哪个龟儿子偷了老娘的鸡哟——是塞到他娘的屄里去了吗?!
那声势,是如此的凌厉,语言的怨毒和刻薄,也是超前的。喊骂时表现出来的毅力和耐力,也让人不得不佩服,整整一个下午,她站在一个大土包子上,不停声的喊骂,嗓子终于嘶哑了。
妻出去帮她找了找,劝她走下土包。为了洗脱嫌疑,也带她到我家里到处看了看。她哑着嗓子说:我哪里会怀疑你们呢?
那天晚上,她和她的丈夫没有睡觉,到各道四处搜寻探闻,判断谁家屋里会飘出鸡肉的香味。但是毫无结果。
妇人的鸡在丢失了两只后,又操心圈养了起来。
过了十几天,邻妇又将鸡放开了。大概忘记了丢失鸡之后的痛苦。有一天早晨,她到我家院里来赶鸡,碰到妻,于是两个妇人站在院里说话,脚下是一群蹦跳抢食的鸡。妻问她,怎么又将鸡放开了?她给妻解释说,让鸡在外边找点活食,对鸡有好处。鸡也能抗病,长得快。妻点头表示同意。但是······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邻妇抬眼看着妻的脸,等了一小会儿,妻忍不住还是提醒她:散养的鸡容易丢失,你可得看管好呵。
我知道,我知道。不劳你费心。邻妇的脸有点难看,似嫌妻多事,她朝妻摆摆手,张开两臂轰赶着鸡朝自家院里走去。妻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兀自叹了一口气。
······妇人的鸡又丢了两只,她疯了似的到处找寻,一边喊骂:龟儿子,不得好死哟——
于是又是骂街,又是提高警惕,和丈夫彻夜嗅闻。同上一次丢鸡一样,也是毫无结果。
她用怀疑的眼光审视农场里不多的几家住户,走在路上嘴里叨叨地骂着:
龟儿子!敢偷老娘的鸡,天打五雷轰!
她拍着胸膛发誓:偷鸡贼,你偷得再好,挖地三尺,老娘也一定要把你找出来!龟儿子!到时候,老娘的屄拳就有得你受了!
妻同情地对我说:这些人,也真是的,没有钱,嘴馋就忍着。偷人家的鸡干啥?怪可怜的······人家养鸡还没舍得杀一只吃呐!
唉,也是呵,不过她得圈好。跑出去的鸡,也说不上是被狐狸或是黄鼠狼逮去了。我放下手里的书,给妻分析说。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妻眼睛一亮,戈壁滩上是有这些野物的,闲了得给她提个醒儿。
一场战争在我的两家邻居之间暴发了。原来我的田黄邻居晚饭时炒了一只鸡,将要吃的时候,邻妇闻香而至,一口咬定盘中的鸡块就是她丢失的鸡。我和妻赶忙过去劝架。
老东西,我说我怎么尽丢鸡,原来就是被你这龟儿偷吃了!邻妇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放着鸡块的男主人破口大骂。她怪眼圆睁,凶光大炽,恶狠狠盯着头发斑白的老人。似要将老人一口吞吃下去。
老人将手中的筷子“啪”的拍在桌子上,斑白的须发簌簌抖动。他忽的一下站起来,指着邻妇怒喝:你这泼妇,着实无礼!难道你养了鸡,我们就不能吃鸡肉了吗?你说这是你的鸡,你有什么根据?你给我滚出去!滚!
老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早不吃,晚不吃,我的鸡丢了没几天,你这龟儿就吃上鸡了,不是我的是谁的?
你这泼妇,有你这样说话的吗!看我不收拾你!老人气得脸色通红,挪开桌子,提起拳头,一步扑了过来。
邻妇的眼里闪出一丝恐惧,她后退一步,一时不敢吭声了。
我赶紧拉住了老人,妻连劝带拉拉走了邻妇。老人坐在桌边,却气得再也吃不下饭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说:这泼妇,真是疯了。鸡是我上巴扎买的。这几天辛苦,改善一下生活······
我安慰了他两句,同他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出来了。
棉花播种结束后,等待棉苗出土,有了一段空闲时间。太阳火辣辣的照到人背上,非常舒服。正是养鸡的好时节,家家户户都到巴扎上去抓小鸡。按照计划,妻也到巴扎上抓了十只小鸡回来。这些小东西一身鹅黄的色儿,毛茸茸的。嫩红的尖尖的小嘴巴,唧唧地叫着。像一只只绒毛团在地上滚动,非常可爱。妻悉心照料它们,白天放在院里让它们在阳光下活动,晚上就用一个纸箱做它们的卧室,拿进屋里和我们同住。并督促我用芦苇杆在墙角扎了一个简易鸡圈,我们上地劳动时可以圈围小鸡。这样,我们的小鸡就不会走散丢失。为了保护小鸡不受伤害,邻妇的鸡再到我们院里来觅食,妻开始轰赶它们。邻妇对此很不满意,丢过话来:
还是邻居呢,一点剩菜剩饭都不让别人的鸡吃!龟儿子,真小气!
妻听了有点生气,说:这女人,淘的哪门子神呢?还有没有道理?这是我家的院子”
为了免去冲突,我给妻建议说:你就别赶她的鸡了,将我们的鸡圈牢实了,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一样管用。妻叹了口气说:看来只有这样了。
过了几天,妇人的鸡被远处一户人家打死了一只,妇人知道后,火急赶过去和那家人讲理,先是对骂,后竟厮打了起来。双拳难敌四手,待到她的丈夫闻讯赶了过去,妇人已是吃了亏,被那家人推倒在门外的土坡下。她男人架她回家。妇人两眼血红,含着一嘴的白沫,脸上有几道紫红抓痕,一头乱发披散着,衣服也被撕破了前襟,一只手紧紧地提着那只死鸡。在大口喘气的同时,还挣扎着蹦出几句咒骂的语言:我······我饶不了你龟儿子!你,你等着!模样几近疯狂,似受了重伤硬被拉开却斗志火旺羽毛凌乱的斗鸡,简直有点可怕。
邻妇躺在床上,有三四天时间没有出门。
此事在农场影响颇大,于是农场头儿就此事召开了一次职工大会,会上宣布了农场养鸡规定,规定曰:
一,鸡要圈养,如散养,则范围不能超出自家院子。
二,管理不好到处乱跑的鸡,只要不在鸡主人院外十米范围内,被别人打死或者打伤,不负任何责任。
如此这般之后,妇人的鸡终于圈了起来。我和妻都替她松了一口气。我们也享受了少有的一段时间的清静生活。
这清静,也只保持了半个月时间。一天早晨,我和妻正要吃早饭,妇人推门而入,灰暗的脸上带着惶急的神情。哦,怎么了?妻看着情形不对,问她。
我的鸡昨晚死了八只。
什么?八只!一晚上就死了八只吗?
嗯,她点头,老乡,怎么办哪?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我的天哪!她拖着哭腔,那种无助焦虑的样子令人同情。
可能是鸡瘟。我分析说,你要赶紧买杀菌防传染的药。将药拌在鸡食里,或是化在水里给鸡喝。将不行的鸡赶紧处理掉。
妇人点头,却站在原地不动,显得面有难色,张了几次口都没有说出话来。妻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得到妻的鼓励,妇人哽了一下脖子,接着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地开口说话了:买药是对的······可是,可是我家连一分钱也没有了,鸡饲料也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