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屋檐下住着
曹化君
菊姐是腆着大肚子走进我家的。
菊姐和我家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是母亲娘家人介绍,到我家躲避计划生育来了。
母亲像迎接远嫁女儿似,牵着菊姐的手,从门外挪进屋子,一小步,一小步。
椅子头天晚上就放好了,吃完早饭,阳光正好从窗缝里洒进椅子,椅子上的碎花坐垫是母亲熬到半夜赶做出来的。
母亲和菊姐说了一会儿话,说,该做晚饭了。菊姐才要从椅子里站起来,母亲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说,你不用动。又说,我从来不让他们进厨房。他们,自然指我们几个孩子。
吃完了饭,菊姐说她去洗碗,母亲说,你不用动,我从来不让他们洗碗。
第二天,菊姐和我一块起的床,母亲对菊姐说,她早上得上学,你起恁早做啥,明天我喊你你再起。
从那以后,菊姐就没早起过了。周末,和我一样,睡到八九点。
我问菊姐,你每天都起恁晚吗?菊姐说,我没看过表,二姑也不喊我,睡到啥时间是啥时间。二姑给我热饭,我说我不怕凉,二姑说在意着点儿好。我说我自己去热,二姑说我是个傻孩子,好不容易逮着一回机会却不知道好好享用,过去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喽。
望着菊姐盈满得意和甜密的脸庞,我心里突然有点儿不舒服,跑到母亲身边小声说,为什么对菊姐那么好?她又不是咱家什么人。母亲说,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就是一家人。
不知道是菊姐对我好的原因,还是受母亲影响,渐渐的,我也把菊姐当成家里的一员。菊姐,帮我看看几点了?菊姐,我头发乱不乱?菊姐,给你说个好玩的事儿......
一天,放学回家,走进院子,听到一阵啼哭声,我在电视里听见过,是刚出生的小孩子的哭声。几天后,菊姐家来人把菊姐接走了。好在,春节就要到了,母亲答应今年给我买件红大衣,我失落的心情很快就过去了。
除夕晚上,我让母亲把红大衣拿出来,我想试穿一下。母亲说,明年再买红大衣。我说一年又穿不旧,还不如省下钱来买点别的。我正忖思省下来的钱是买羽绒服还是运动鞋,母亲说,红大衣让菊姐穿走了。
我缓过神来时,声嘶力竭地喊,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她是你什么人?母亲伸过手来,想把我拉到她怀里。我抡起胳膊把母亲的手挡了回去。沉默了五秒钟,母亲说,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她要走了,又赶上过年,我一时想不起给她买点啥,就把红大衣......别哭了,过了年一开集,咱就去买红大衣。
正月十三,是年后的第一个集市,母亲领我买了红大衣。我仍然噘着嘴,直到母亲说再给我买双运动鞋。
后来我知道,红大衣和运动鞋是母亲用积攒了一年的兔毛钱买的,准备开学后给我交学费的。但我一点儿不担心学费的事情,我知道母亲一定有办法。她说过,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们上学。但我到底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对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那么好。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理解了母亲,越来越体会到“一个屋檐下住着,就是一家人”这句话的暖和好。“屋檐”两个字,在岁月的时空中,在我的期寄里,渐渐扩展,延伸。
一个班级,一个学校,一个单位,一个国家,一个地球上的人,都住在一个屋檐下,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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