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名字
戴永瑞
每一座村庄,都有自己的血脉,就像我们,有自己的来处,从父母那里,从祖父母那里,从曾祖父母那里……一直可以望到尽头。村庄从历史的风云里走过,历经沧桑无数,时光从从容容,让它定格成今天的模样。
村庄是如何形成的,这些自然的村落在岁月漫漶中,究竟给人带来了什么样的力量,我也无从知晓。我只是知道,村庄都会有自己的名字。每遇到一个陌生的村庄,先要想起问问它的名字。然后这些名字会焐在心里,会感觉到它的温暖。
里下河地区究竟有多少村庄,我没有统计过,也无法统计。就像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在晴朗的夜空之下闪耀着自己的光亮。每每打听到一个新鲜的村名,我都思考着这名字的由来,它们有什么值得人怀念的地方,或者有什么神秘的渊源。
无数村庄的名字,连缀起来就是一篇篇鲜活的文字,文字里面可以洞悉村庄绵延的历史。
我一直生活在盐城西乡的大纵湖畔,在湖畔的北岸上有一个很独特的村庄。村庄连成一线,几乎家家面临着大湖,一开门就能感受到大湖的氤氲之气息。这个叫“新留”的村庄人口不足六百人,最繁盛的时候,也不足一千人。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里,曾经当做大跃进时期的样板村,村庄连成一线足足有三里路。以至于村西头的和村东头的村民互相不是很熟悉,甚至显得很陌生。
有好多人,将我村庄的名字,误写成新刘,好像村庄里刘姓人家比较多一样,其实刘姓的只有两家,一家在村庄的中间,一家在村庄的东头。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从县志上偶然发现了新留村村名的来历。
从有记载时候起,我们村庄就叫“小陈庄”,从这个村名来看,村庄应该是陈姓人的天下,但今天,村庄里没有一家姓陈的,而邻村有叫陈村的,或许就是小陈庄的分支了,这个又叫“陈字河”的村庄,陈姓的也几乎没有。陈姓人到底去了哪里,真的一无所知,也许是一个重要的原因让他们集体离开了故土,忍痛丢下了衣袍之地。在漫长的岁月里,“小陈庄”的名字留了下来。后来,村庄又改成了“岳家舍”,规模似乎小了许多,岳家到底是谁,主宰了我们脚下的土地,也不得而知。面前的大湖或许能够记住,它用自己的清水洗濯了岳家人的面孔,岳家人活着的疲惫。再后来,戴姓和王姓的人陆续从远处迁居过来,庄名又改成了“戴王庄”,戴王庄里出“大王”,王族中的王同飞功夫了得,能够飞檐走壁。其实坊间的传闻更有意思,王同飞能够夹着片瓦飞行,一会儿功夫能够到江南富庶之地买上中饭食材,并能迅速赶回做好。一九九九年的《大纵湖镇志》里有简略记载:“王姓一后辈王同飞犯法,官府勒令戴王庄董事翦除王犯,否则就株连宗族,董事设计用酒将王同飞灌醉,缚石磨,抛入进香沟河心淹死。全村幸免受牵累,故改名幸留”“幸留”与“新留”谐音,这样的解释看似合理,没有风花雪月,却有血腥之气。但期间的真相到底如何,也无从稽考。
也许事实并不是这样简单,但一个村名至少包含着村庄的隐秘史,也包含着复杂的恩恩怨怨和惊心动魄,让我们后人面对着这些村名会产生无限的遐想和好奇。
村名以主要姓氏命名的居多,如聂村、周刘、鱼范、何吉、陈王、张宋等等,村庄人数少的可称为舍,戚家舍、顾家舍、夏家舍,还有冠以“小”字的,如小江南、小北庄。从村名里,我们还发现村庄的地貌特征,两座村庄相关联的,如东王、西王,隔湖相望的南宋、北宋。有水乡浓郁气息的带着阁字,岸字,余家岸、墩子阁……
这些村名好像不是有意为之,倒像是脱口而出,自然天成。村庄成了乡下的一个个孩子,毛头毛脑,赤手赤脚。时光飞逝,它们在多少代人的口中、心中吟诵过、念叨过、哭喊过。
里下河地区靠河生存,凭水繁盛。这里的每一个人从村庄里走出,都带着自己村庄的名字,带着流水的气息,如水一样向四处游走、活泛。他们客居他乡,一个人静下心来的时候,会 情不自禁地一遍遍地走进梦里,一遍遍地呼喊着村庄的名字。他们知道,村庄无法从他们的心中抹去,他们的命运和村庄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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