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丢时间的孩子

葛鑫

                                        一

　 他不小心泄露了那个秘密。他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就像不小心翻开了蚂蚁的城堡，而来不及后悔。当然，他没有去抓蚂蚁，那密密麻麻的蚁群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看到了时间——他竟然看到了时间。

    他忍不住把这个秘密微信告诉给了好朋友林小桐。林小桐只是发了个吃惊的表情过来，并没发表什么意见。他也并不在意林小桐信或者不信。

　　他叫蔡偲{cāi}，小名：偲偲。他妈妈是个文化人，名字取得讲究，以至许多人都不知道“偲”字的读音，更不要说意思了。他每次给人说自己的名字都要解释半天。妈妈和许多妈妈一样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有才能的人，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努力把他朝着那个方向培养。而他自己也一直随着妈妈的引导而茁壮成长。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他虽然才十岁，读小学四年级，却早已是班里名副其实的学霸。

    可是，这个假期，在发现自己能看到时间后不久，他却吃惊地发现自己把时间给弄丢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大把一大把的时间在眼前逝去，却怎么也抓不住它们。每当他想去做点什么的时候，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用极具诱惑的腔调阻止他：不着急。不着急。

    他把这一可怕的消息微信告诉给了林小桐。林小桐和爸爸妈妈正在老家度假，手机信号可能不好，过了很久也没回消息，这次连个表情也没回。林小桐和他幼儿园时就同学，至今已七年，他们俩人学习成绩相当，关系也一直不错。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总爱笑眯眯地看着他，听他说话。可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却联系不上了，蔡偲有些懊恼。

    就在这时，他看到时间在一点点地倒流：他看到林小桐一个人蹲在幼儿园门口哭，又看到自己躺在幼儿园的小床上翻来覆去……他揉了揉眼睛，他想近前去摸一下小时候的自己，可是却怎么也摸不着。时间像水一般，哗哗地倒流着，任他怎么努力也抓不住一分一秒。恍惚间，他好像掉进了时间的黑洞中，在那条暗流汹涌的洞中，他拼命地挣扎，他想跳起来看看自己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想看看未来的自己是不是实现了妈妈的愿望，想看看林小桐长大后是不是嫁给了自己……可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他只是看到大把大把的时间从指缝间溜走，又变成白云的样子从头顶飘过。

    一整天，他不吃不喝坐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腕上的手表。眼前摊开的作业本上满纸零乱重复地写着两个字：倒流。

    妈妈不知何时站在了蔡偲身后，就在蔡偲愣神的一刹那，迅速将手表从他手腕处捋到手掌中，然后把它扔了出去。他甚至来不及阻止，手表在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便“扑通”一声扎破了阴暗的水面，沉没在窗外的河中。他扑到窗口，河内一圈圈的涟漪泛起，不停地朝岸边涌来。他惊讶地大喊：“妈妈，妈妈，我的时间，我的时间全碎了。”

    可是妈妈没理会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时间如碎片般碎裂在河里。他并不能听清妈妈的话语，他大声叫着，拼命喊着妈妈，可是发出的声音也是稀奇古怪，像某种琴弦突然断裂。他看着那条河，河面的涟漪不见了，只有一只小鸭子，懒懒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去啄食河里的小鱼。“好啦，”妈妈笑着说，“拜拜了，时间。”他惊奇地发现，当河里的波纹归于平静的时候，他又能听懂妈妈的话了。

　　“你就不怕被爸爸发现吗？”蔡偲说，脸上还有泪痕，“那块表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

　　“好了，现在好了。”妈妈静静地看着河面说，仿佛她说话的对象正躺在河底的什么地方。妈妈的眼神随着河流的起伏变得有些飘忽不定。河里的小鸭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大白鹅，继而由一只变两只，两只变三只……那个叫骆宾王的七岁小孩也从水底走了出来，拿着小鞭子赶鹅。那些鹅抬头看了看，翅膀举起又放下来，像跳一种舞蹈。突然，它们竟齐声吟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蔡偲呆呆地站着，肩膀和手指也随着鹅的动作一紧一松。随即，又有几个穿麻布衣衫、抗着锄头的古人飘然而来，并高声唱着：“简兮简兮。日之方中，在前上处……”蔡偲一阵莫名的兴奋，也张开嘴巴跟着他们一起唱起来，他觉得自己像走在了辽阔的远古大地上。

                                           二

    林小桐，你在哪里？我把时间弄丢了，一切好像都乱套了。蔡偲沮丧地抬起头：妈妈不见了，河流立了起来，哗哗的流水发着白光从天际落下。他看到自己一会儿变成三岁小儿，一会儿又变成初生的婴儿，一会儿看到幼儿园的大门，一会儿又看到小学的旗杆……弄丢时间的他甚至无法准确地记起自己是谁。

    蔡偲？他自语道。妈妈为何给自己取这个名字？他努力去想，却是一片混沌。他起身准备离开，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到一个不用管时间的地方，一个温暖安静的地方。他走着走着，突然看到杜甫在追着茅草奔跑；忽而又看到陶渊明背着无弦琴隐进了深山；忽而看到蒲老先生在油灯下捻着胡须……脑子中的方程式、几何图形也忽悠忽悠地飞了出来。

    “如果真的把时间弄丢了，就努力去找回来吧。”林小桐这时突然回了条微信。这是一个有主见又聪明的女孩，短信来的真是时候。蔡偲微微笑了一下，把弄丢的时间找回来，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时间就像空气一样，一直存在的时候，并不觉得多么重要，可是一旦失去，便会让人窒息。接下来的日子，蔡偲开始去寻找时间。

    时间都去哪儿了？丢的时候好像还是冬天，漫天大雪飞舞，可转眼已经万物复苏，春光明媚。

    蔡偲边走边想。林小桐微信说她已从老家回来了，正被妈妈逼着在家补作业，补完作业就来找他玩。补作业？蔡偲看到这个字眼愣了愣，林小桐除了数学不如自己好点，其它各科成绩都像自己一样优秀，优秀的学生怎么也要补作业呢？还没等他想明白，突然看见一只乌鸦落在了前边的树上，不停扇动着翅膀。他拍拍手想吓唬它们，又跑过去试图将它赶走。可是他刚转过身，它又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站在树颠，凝视着他。家门前的那条河不见了。怎么消失的，消失去了何方，他压根儿也不知道。妈妈坐在树底下玩“跳一跳”游戏，也不忌讳树上的黑乌鸦。爸爸原先经常坐在河边钓鱼，这次也没看到。

    一天又这样过去了。蔡偲揉了揉眼睛，眼前好像又成了虚无。熙熙攘攘的时间好像躲进了他的书包，可是他不敢翻书包去找。他害怕看到那些作业，他非常清楚自己弄丢了时间后，作业就几乎没动过。他很苦恼，他觉得这不应该是他做的事情，他一直都是一个优秀的孩子，都是一个惜时如金的好学生。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任何事情的成功都要靠时间的累积。可是，他把时间弄丢了，他也没有办法。更何况，和他差不多优秀的林小桐也在家补作业。她也把时间弄丢了吗？

    还有几天开学？还有几小时开学？还有几分钟开学？他无法算出。自己曾是一个数学高手，会算许多高难的题目，可是此刻，他却怎么也没办法算出一天有多少分钟？时间一团一团地从眼前划过，藏进了暗夜里。他伸手去扯，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突然感觉自己很难过，这哀伤就和时间一样，这两样东西都在等待时机将他抓住，不管他怎样摇着胳膊大声抱怨，它们都知道自己更强大。它们知道自己最终会抓住他。

    能看到时间竟然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情！蔡偲眼眶湿润了，可是没有人相信他真的看到了时间，因为谁也没有见过时间，包括他那有文化的妈妈。“孔壶为漏，浮箭为刻。”古人曾努力想去看到时间，却也没有人看到过真正的时间。

    从古至今都没人见过的东西他竟然说看见了，大家都以为他疯了，甚至有人说他读书读傻了。

　　他能看到时间这事在妈妈那里同样没得到认同。他有些不明白向来信任他的妈妈，怎么就不相信他切切实实地能看到了时间，现在又切切实实地把时间给弄丢了。可是，因为自己弄丢了时间，所有的这些思维都是稍纵即逝的。他的字典里冒出了许多与时间相关的词汇，诸如：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空虚、软弱……这些奇怪的词语，向来都不是他喜欢的，他喜欢积极的、阳光的、健康的、向上的。

    妈妈没有理会他一系列的变化，包括哀伤，只是叹着气对他爸爸说，如果一切没有改观，就先给他办一年休学。休学？多么可怕的事情，他可是学霸啊。许多事情因为时间的丢失处于了一种混沌状态，但那彰显他荣誉的光荣榜却清晰地印在了脑子里。学霸怎么能休学呢？更何况休学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他看到了时间。能看到别人都看不到的东西应该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不是吗？

    他很想和林小桐说点什么，可是微信却发不过去了。红红的叹号醒目地提醒他——他被林小桐给拉黑了，确切地说是被林小桐的妈妈给拉黑了。因为林小桐没有自己独立的微信，她用的是妈妈的手机。原因肯定是因为自己看到了大家都看不到的东西。

    蔡偲眼角有点温热，他以为自己会哭出来，可是眼泪终究也没有落下来。那个一直喜欢自己的漂亮阿姨——林小桐的妈妈，不是一直希望他和林小桐永远做朋友吗？

                                         三

    妈妈破天荒地给蔡偲安排了个二胡独奏音乐会。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决定，妈妈向来不太主张让蔡偲摆弄学习以外的东西，觉得那样太浪费时间。可是蔡偲自己喜欢，并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民乐团。后来妈妈见蔡偲并没有因为拉二胡而影响学习，便也默许了。

    妈妈邀请了许多他喜欢的、想念的小伙伴，还有他喜欢的老师，特别是还邀请了林小桐。他刹那间感觉精神又饱满起来。

    距离音乐会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具体。

    他每天都在练习，现在已经会拉六支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