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玉米
寇俊杰
父亲之所以被称为家里的顶梁柱,是因为小麦和玉米是他的左膀右臂,他用辛勤的劳动种好了庄稼,庄稼丰收了,不但养活了他,更让我们一家人衣食无忧。
和小麦相比,种玉米更辛苦一些。玉米的生长期贯穿了整个炎热的夏季。“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想这首是大多数人背的第一首诗中的“禾”应该就是玉米吧?我们家人口多,但老的老,小的小,真正能干活的只有父母,可母亲还要做家务,所以地里的活儿父亲干得自然最多,流的汗也是最多的了,也因为如此,全家人中,数父亲对玉米的感情最深!
为了玉米能早几天成熟,不耽误播种小麦,父亲总是不等小麦收割,就在麦垄里套播玉米。父亲用一个两根竹竿做成的“A”字形架子,撑开麦垄,锄一个坑丢几粒玉米种,来回全靠人力,在麦芒刺手的麦浪里要来回穿梭好几天。这样,人虽辛苦,但小麦一收割,玉米苗也就出来了。
玉米出得密了要拔苗,但有的地方缺苗,父亲还要给它补,为了补的苗成活率高,父亲只能挑水浇,一趟就是二三里远,但父亲从不少浇一瓢水。此后,就是锄草、打药、浇地,这块地干完,就到下一块地去,循环往复,日日不休。“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有时夜里也不能睡安稳,半夜你正熟睡,“啪啪啪”地拍门声把你惊醒,听到门外有人高喊:“轮到你家浇地了!”夜深人深,荒郊野外,浇地自然是父亲去了。在那段时间,家里几乎见不到父亲。玉米没膝了,玉米及腰了,玉米吐缨了……看到他心爱的玉米一点点长高,父亲就按捺不住地高兴。
玉米成熟了,掰玉米也是体力活。玉米要一个一个地掰,方圆几米的棒子要扔在一起,掰完了,再用一个个编织袋装起来,背到地头的架子车上,再拉回家。虽然我刚过十岁就参加了劳动,但感到累的同时,也感到了甜。因为在地里,父亲会找一些因为长得晚而没结棒子的玉米(我们叫它“哑巴秆”),把它折断,让我当甘蔗吃。虽说它没有真的甘蔗甜,但它却给我的童年很多甜蜜的回忆。那些天,我们白天在地里劳动,晚上就在院子里剥玉米的包衣。吃过晚饭,我们全家人围着小山一样的玉米堆,边说笑边剥玉米,大的编成串挂在房檐下,小的剥光了运到平房顶上。其乐融融,其情浓浓,是深刻于脑海里的温馨。
最难忘的还是父亲往麦地里送粪的情景。玉米秸铡碎了,倒进猪圈里沤成粪,再送到小麦地里,在那时就是庄稼地里最好的肥料。父亲忍着难闻的臭气,把粪装到架子车上,村头的地还近些,路也平坦,但有几块地在堤外,路又远又坑洼不平,还要翻过河堤。有时,父亲就一个人拉着满满一车粪,翻过十几米高的堤坡,一趟又一趟,汗水在冬天也湿透了衣裳。有一次放学,天阴着,还呼呼刮着寒风。我回到家,母亲让我帮父亲拉粪,我远远地看见河堤上空无一人,只有父亲正在拉着车往堤上走,他弓着背,脚使劲蹬着地,头低得差不多挨着面前的坡了,他虽然只有五十多岁,但我远远地就看到了他零乱的白发,父亲身材瘦小,衣服也在寒风中旗帜一样飘着,可架子车却像蜗牛,摇摇晃晃、一点一点地往堤上爬着。看到这里,我的眼泪差不多就要流下来了。我赶紧跑过去,在后面用力地推架子车。父亲可能感到有人在帮他,扭头一看,是我,他微笑了一下,没说一句话,更加用力地把车拉到了堤上。那天晚上,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父亲比在雪中玩耍的孩子还要高兴,他站在房檐下,看着天空,不停地说着,真好,真好,小麦在粪和雪水的滋润下,更得力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的是玉米面汤,是父亲用玉米秸当柴火做成的。我想到了玉米的一生,从烈日下的生长,到磨成面,到柴火和肥料。我也想到了父亲,从年轻时辛勤的劳作,到养育子女成长,到头发花白时还往堤外送粪。喝着喷香的玉米面汤,我知道,那是在蚕食着父亲的生命。
父亲是在那一年快要掰玉米时病的,正往地里运粪时走的,但他没有走远,庄稼地是他永久的归宿,有小麦和玉米轮流陪着他,他也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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