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哈哈笑的老支书
董修宁
生活中的笑,有很多种,有人做过分类,有奸笑、狞笑、苦笑、大笑、狂笑、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会心一笑等等,但人类的情感细入毛发,笑的含义实在难以穷尽。我们村的老支书丁志就是个爱笑的人。他的笑有什么深刻含义呢?
我们柳河北村是一个大村,村街长而宽,街上自然有店铺,而且店铺前要搭一个遮阳遮雨的敞篷,俗称凉棚。以前是用木棍油毛毡石棉瓦之类的东西做建材,现在一律换成了天蓝色铁皮和方形的钢管,显得高端大气上档次。别说风雨,就是冰雹也奈何不得。
店铺,在我们村里叫小卖部。东西林林总总,油盐酱醋啦,烟酒果品啦,蔬菜肉食啦,一应俱全。五颜六色的商品充斥货架,无一不诱惑着你的购买欲。这里自然也是大聚人气的地方。
农闲时、饭前饭后,村里留守的老人小孩,就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或站或坐,或蹲或立。小孩叽叽喳喳,言语放肆,老人则是嬉笑怒骂,绘声绘色。所 “喷”的内容呢,天上地下,古今中外,乃至东邻西舍,婚丧嫁娶无不涉及,可谓包罗万象。这种“喷空儿”的习俗,该是农业社会的淳朴民风的一大体现吧。
老支书丁志常常来到这里,不过丁志常不发言,他往往在张三李四的言语末了,“哈哈哈”来一声。他的声音浑厚高亢,像一阵旋风刮过寂静的旷野,而且传播甚远,几乎漫卷了一条街。这会勾起人们遥远的记忆,他当年在队部的高音喇叭里的喊话,比这要更加气派呢。
当然也有和他一起笑的,不过别人要含蓄多了。
这时,从教师岗位退休回来的老师满仓,小声对一旁的发财说,你看,又笑了,好像这一笑,一切都风吹云散了似的。
丁志是转业军人,农村的孩子当兵,专业回来还是当农民。不过丁志转业前比别人多了一份壮举。抗美援朝那一年,上头征兵,他主动报名参战“保家卫国”。当时,这是何等的英勇。但丁志最终没有彻底践行自己“以身许国”的誓言,美帝吃了败仗,战争快要结束了。
不是英雄贪生怕死,是没给英雄实践的机会,但“光荣”依然,理所当然地要给英雄荣誉和地位。于是,丁志进了村党支部,不久当上了柳河北村的支书。
满仓那时上初中,论成绩,能上县一中,但他父亲旧社会里给杂牌军司令王太公当过“贴护”又有一些土地,划成分时,虽没成为富农,但属于“五类分子”,属于被打入另册的人。在那个时代,上学参军都需要严格政审,满仓要上县里的最高学府,就需要大队党支部出个材料,需要支书按下公章。但丁志拒绝了。
最后满仓只上了一个破砖烂瓦的乡村高中。毕业后,也就自然就上不了大学。
这么多年,满仓就在村里的小学当代课老师,当然,这已是丁志卸下了支书职务以后的事了,政策也放宽了不少。
这么多年,他见了丁志,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咸不淡的。
丁志耳朵北,大概没有听到满仓的话。
“哈哈哈”。这次“喷空儿”的话题扯到了过去的闹饥荒时期的吃穿住行上。幽默风趣且有口技特长的鸿坤,把这些心酸往事描摹的活色生香。毕竟现在物质生活空前富足,当年的创痛竟也可以成为笑谈了。大家都笑了 。按说,一出戏就可以“大团圆”结束了。但发财侄子自强一句话,好似一粒土搅黄了一杯水。他说,那是候啊,平头百姓是饿的头昏眼花,甚至倒地咽气,干部不照样吃的满嘴流油?“是官刁死民”嘛。刚“哈哈哈”完的丁志,这次听得很真切,国字型脸上像涂了一层灰。慢吞吞地说了句,这个……嗯,这种事儿大概是有的。
发财对有关当年老支书的事,大都不愿提起,毕竟都四十多年的陈年旧账了嘛。
那年发财和队长因为一件芝麻大小的事发生了口角,后来小题至于大作。双方都摩拳擦掌,大有大打出手的势头,当时发财侄子也在场插言,给叔叔帮腔。正在这时,老支书过来“劝架”,兜头盖脸对发财一阵猛批,说发财是“油瓶倒了不扶”的一类人。发财委屈的得豆沫子一般,却只能暗气暗憋。后来老支书对这事有个说辞,你发财是个平头百姓,队长大小是个官,我总得给干部一点面子吧。
川婶的本家兄弟自强,大约五十岁的年纪,也常常端个饭碗过来,在一个石墩上坐着吃。自强虽然年四十开外,但年青时的生猛性格好像未曾减退。
在一次老支书朗声大笑的“喷空儿”会上,自强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对刚才的话题好像不感兴趣。这时一只大公鸡一翘一翘地来到他面前,伸嘴就把挂在碗边的一根面条叼住,顺势把碗里的一截也拉出,自强勃然大怒,一脚踢开公鸡,骂开了,万奶奶,王八蛋这鸡也太可恶,竟敢和人抢食吃,平时欺负了多少母鸡,真该把你个流氓给阉了。
丁志的“哈哈哈”笑声还在延续,好像这笑声足以冲淡自强的话。倒是识文断字的满仓,好像心领神会了自强的话中话,在一旁会心一笑。
你要说丁志人老了,反应迟钝了,有些事可能会忘却。但有一件事,他肯定忘不了。
大食堂时,饥肠辘辘,谁要是捞到一个灶上做饭的活儿,可真是好大的福气。不是有这个说法吗?“一天吃一两,饿不死司务长,一顿吃一钱,饿不死炊事员”。但这个好差事就落到了川婶头上, 川婶可是村里的一枝花,平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顾盼神飞。有关不少她的闲言碎语在村里可是传播甚广。
人们对川婶当上炊事员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儿,好事者就曾绘声绘色描绘了支书和她 “来而不往非礼也”的桩桩件件。
乡村政治里,这种事不少见,但这种事最容易激起万千波澜,也最能留在人们长久的记忆里。当年,本分怯懦的的川叔,对此事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大大倡导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处世哲学。其他人呢?也只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所以,这一桩不光彩的事,倒也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老支书的儿子忠党,办了个预制板厂,像他的性格一样,生意不温不火。不料,他暗地里竟然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造反”运动。满街贴满了党支部及其领导下的村委的“罪状”,虽然那书法扭七别八,还有个别错字。但内容的真实性毋庸置疑的,村里的气氛一时高昂,上访再上访,告状再告状,几次三番,反复拉锯。结果,以忠党为代表的造反派完胜。忠党成了支书。
凉棚下的“喷空儿”石磙上点灯——照(场)常,老支书的哈哈哈的爽朗笑声依然。
农村的日子悠长而散漫,一天天地,一天天地轮回。一天天地把皱纹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渐渐地,老支书的笑声失去了传播的力度,原因是很简单,他老了,身体日渐不支。终于又病倒。
窗外的秋阳明朗,秋风瑟瑟,片片落叶落下,凉棚下的“喷空儿”每天都在继续,有说有笑,热热闹闹。
老支书看着围在病榻前的儿子说:
记住我的话,尽快把你欠工人的工资补发,都街林街坊的,你好意思?
再就是,我出殡的当天,你不要忘了给附近几家坟地里的长辈烧点纸钱。
最后,老支书拿出一个袖珍型的唱戏机,说,我死后白天烧纸时,打开,在我坟头播放,千万不要埋在棺材里,糟蹋东西。
新任支书对老父亲的遗言完全照办。顺便交代一下,在老支书坟前播放唱戏前,儿女们想是父亲爱听的几段戏,不料却是老支书“哈哈哈”的笑声。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