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欠我一顿饭

 旸瑫

记得那年，我上大一。东北的夏天，早晚凉爽，可白天一点儿也不输给南方的火炉，我们这些穷酸学生，通常只能靠满脑子的冷饮来消暑。

临近期末，我着急赶一篇论文，碰巧图书馆停电，找资料的计划泡汤，作业若交不上，挂科加补考，丢人现眼不说，还得交补考费。家里寄的钱，哪会有这项开支啊。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后背直冒冷汗。

遇到困难，自然想到同城上大学的老同学。我飞奔着去找他，他和我穿得几乎一模一样，大裤衩，无袖圆领T恤，外加一双“叭哒叭哒”响的拖鞋，腿脚发黄掉皮儿的眼镜也跟着淌汗。

他带着我混进了学校图书馆，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诡计，让表情严肃的“冷面”美女图书管理员把我给放了进去。他帮我一起查资料，复印了期刊数据，还在那台嗡嗡作响的586电脑上，用一张1.44MB的软盘拷贝了几篇论文，收获满满。

眼看到了午饭点，我说：“老同学。谢谢你啊。你可帮了我大忙。中午请你吃饭！”

他笑着，用力搂着我的脖子说：“和我瞎客气！那有这道理？你到我地盘，自然由我坐东！让你请客，回头，不知道你又跑到同学BBS论坛里怎么数落我呢？”我哈哈一笑，丢给他一句“算你识相！”

 “咱们中午也不跑远了，就在我们学校的西餐厅吃！” 他很干脆地敲定了地方。

我心里直犯嘀咕：“西餐厅？我没听错吧。这学校的消费水平很高啊，西餐厅都开到这儿来了，两人吃顿西餐怎么也得二三百吧。”当时，我们生活费可是一个月200块钱就够小康了啊。

“你小子捡到宝啦？还是最近又发大作，拿银子了？”我开玩笑地问他。

他笑着没有回答我，只是支吾着：“我们学校的西餐厅物美价廉，品种多，口味全，最爽的是，这大夏天的，还有冷饮赠送！”

对我们这些农村泥腿子出身的穷学生来说，隔着电视屏幕见过西餐厅，到城里上大学后，在街边近距离邂逅过西餐厅，但不敢进去，更别说吃了。听他这么一说，我直流口水。

他带我下楼。我急匆匆地跟着，一路小跑，贪吃的欲望就像这六月流火直窜。不到五分钟，他指着旁边的一栋楼说：“老同学。西餐厅到了。有请！”

我抬头一看，差点笑岔气，楼上大牌子赫然挂着“校园西餐厅”。我再扭头往东一看，另一栋挂着“校园东餐厅”。再伸长脖子向周围看了看，不出我所料，不远处竟然还有“北餐厅”和“南餐厅”。

我们四目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进了餐厅，他继续调侃着：“你看，我没说错吧？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所以考虑到大家的饮食习惯，菜品种类很多，口味也很多，煎炸炒炖蒸，酸甜苦辣咸都有。”

我跟着连连点头，心想：“这小子也太鬼啦！”

就算这些，他说得不错，但“有冷饮赠送”一说，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场。

我们一人捧着一个自助菜盘，边吃边聊，吹着高中时相互的糗事，也聊点儿最近读的书、交的友和看的电影。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起身离开，说是去拿冷饮。我瞪大眼睛，目光紧紧粘着他，看他能变什么魔术戏法。

不一小会儿，他端着两个小碗来了，得意洋洋地喊着：“清凉冷饮绿豆汤来啦。”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接过碗，就着餐厅里来回播放的刘德华的《忘情水》，一饮而尽。

然后，我憋着一肚子气，一本正经地说：“我要把这件事发到同学BBS里去，揭露下你欺骗忽悠我这个善良老同学的‘罪行’！”

“别啊！求你了，老同学！和你开玩笑的呢。这炎炎夏日，实在沉闷，轻松一刻嘛！”他连忙求饶。

“那可不行！你怎么求我？光说不练嘴把式！得拿出点儿实际行动。我可不愿意听你跟我在这儿天高云扯淡的！”我不依不饶。

他赶紧说，某个周末，请我吃西餐和冷饮，正宗的。

后来，我们一起等了三年，都毕业了，这个承诺也没法兑现。不是不想兑现，只是因为，我们实在穷得连基本的伙食费还得靠勤工俭学来维持，那有闲钱吃这等奢侈品啊！这个约定，权当是我们俩心知肚明，无法实现的相互安慰的美好诺言吧。

一转眼，20年过去了，如今的炎炎夏天，冷气空调随处可见，西餐冷饮想吃就吃。可我却怎么也忘不了那个夏天的“西餐厅”，那碗清凉的绿豆冷饮，他们很卑微，很低廉，但却浸透着那段清苦的岁月，饱含着淡淡的校园回忆和清纯透亮的同学友情。

近年来，我常和老同学碰面，每次他要请我吃饭，我也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但前提是不允许请我吃西餐和冷饮。老同学一直很无奈，为无法兑现当年的诺言耿耿于怀。

我告诉老同学，你就永远欠着吧。我们要永远留着这个念想，用来回忆。不是有句话叫“青春是用来回忆的”嘛，不回忆无青春啊！也许这顿饭，这诺言，像一根长长的线，牵连着我和老同学，延续着真诚而单纯的情谊。

老同学，你还欠我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