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块白面馍
刘国栋
每每见到,有人信手扔掉吃剩的馒头时,一种莫名的不悦便会涌上心头。不是矫情自己有多么的高洁,那雪白的馒头里,浸透着我童年难忘的记忆和岁月的洗礼。
1982年,村子里歪脖子老榆树上悬挂着的一节钢轨,终于不再被人敲响。以大队为形式的农业合作社解散了。一家4口,我们开始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劳累的秋收间歇,小麦的忙种亦同时展开。有钱的人家,在队房下放时,能买得起一匹大牲口,使得田地的劳作,省心不少。而我们家和大多数人一样,只能靠双手去挥洒汗水。
翻地是个大活儿。爸爸习惯用镢头,使得很顺手,妈妈用尖锹。我和弟弟,被他们安顿在谷子秸秆搭起的遮阳棚里,我就是着迷绿色军壶的模样,变着法地摆弄着。干活时,爸爸妈妈是不说话的,各干各的,估计人累了都不说话。但,时不时总会看看我们,仿佛我和弟弟是可以给他们带去力量的。
爸爸个子不高,矮矮的,干活却是一把好手。家里的活几乎都是他干的。印象中,还没有记得是他不会的。现在想想,自家没帮手,也帮不了别人,也只能苦练十八般武艺了。那时,经常会听到爸爸数落,说要学这、要学那,不学怎么受罪之类的话。事到如今,这句话还是很有哲理的。
大的地块或位置比较集中的,需要等别人家的牲口干完自家的农活出工时,自家掏钱排号才能赶得上农时。为了这一天,爸爸不知提前了多久,说了多少好话,才求下了帮忙的亲戚朋友。田地间,他不是高甩镢头“啪啪”拍打翻起的土坷垃,就是与出工的汉子攀谈着乡里乡音。最让爸爸纠结的是:若是自己平整地面,怕犁地的耕不平,犁不深,要么就是满地土坷垃;如果自己去操犁耕地,又担心出工的偷懒。无奈,爸爸只能“哄着”,或犁地,或平整土地。谁能想到,没有壮劳力的苦处?妈妈也不闲着。她掐着中午时点,在家蒸好了诱人的花卷和白面馒头,还烧开了一壶热水,忙慌地往田间送。好让出力的朋友填好肚子,继续干活。
10岁时,爸爸给我安排了牵牲口的差事。这样,他可以不再东奔西跑,满世界去找可以不用牵牲口的骡子了。牵牲口,就是根据耕种的需要,使牲口随人走出直线或曲线。牵牲口时清晰地记得,爸爸趔着身子,冒着大汗,不满意地嚷嚷着:“牵牵牵……推推推……拉拉拉……哎呀!”我更是委屈:我一个小孩,骡子那么大,它能听我的吗?突然,“啊”的一声,我被牲口踩了一脚,钻心地疼!“记住,牢牢地牵住牵稳了。地头时,把它的头及时使劲折过来,不就没事了吗?”爸爸竟埋怨起了我。害怕的是,一次我没能牵住骡子,被牲口逼下了堰子,幸亏地势不高,摔巧了。
心目中,家里的第一个农业机械化是排子车。这是爸爸多年从别人手里攒的废铁件和车轱辘,然后拿到焊工铺加工的。一连好几天,幸福的微笑都爬满了他那沧桑的脸角,洗也洗不掉!
这辆车在家里出力不少。最难忘的是忙五月拉麦子。平时,爸爸一得闲,总要拽上我去往地里送粪。俗话说得好,人勤地不懒。可到了收割时,看着一镰刀都割不透的麦子,爸爸和妈妈既高兴又愁眉紧锁。我也是个要强的人,心想干一些总要少一些,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自家的笑话。于是,割麦子,背麦子,装车……爸爸把我当成了家里的另一个男人,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有一次,我脚掌疼得实在厉害,爸爸用自行车推着我去了趟村卫生院,说未见异常。一瘸一拐,忙着忙着就忘记了疼痛了!
缺人手是我童年的直接感触。所以,夏收七天的时间,我们家都在收割麦子,晚上写作业是我最快乐的消遣。而麦场上的脱粒,则成了我们家最后、一次性完结的标志。
脱粒麦子,爸爸总会选择在晚上进行。因为,此时没了人家的劳作,也不会有烈日炎炎。偌大的麦场只剩下我们4口,一堆麦山和一台大型机器。我们的分工是,爸爸挑麦秸,妈妈放料,我收粒,弟弟玩和睡觉。发愁的不是脱粒,而是挪动机器。难以想象,平时五六个壮汉才能推动的庞然大物,是如何被我和爸爸妈妈制服的。
静静的夜里,机器的轰鸣声响彻天地。天边的起启明星开始泛白,脱粒的第二边开始了,终于看到了希望,满脸厚厚灰尘的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嘴一咧,笑了。突然,一阵撕心裂肺地叹气声,把我和妈妈惊醒了。原来弟弟贪玩又瞌睡,把自己藏在了头次脱粒完的麦秸堆里,睡着了。结果爸爸的钢叉在猛然刺入、挑开的瞬间,发现了自己的小儿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不干了!不干了……”爸爸哭着,拉下了机器的闸门。收拾完麦子,爸爸叮嘱让我吃点饭,好好睡一觉。我却急了: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我要上学!
儿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天天吃上白面馍。不是没有,是爸爸妈妈不让吃!每次钢磨推回来面时,当着我的面,他们一定会将麸皮和纯白面按他们心中的样子,掺和一番,看着我心里好难过。有时我实在不能接受,便拽着凉面的马勺,哀求他们少放些。
8岁时,中午饭是馍菜,我最喜欢了。放学后,当我揭开盖子时,一股怒气冲来和妈妈吵了起来。我质问妈妈,为什么告诉我是白面馍,里边却掺了棒子面?泪眼中,我第一次丢下碗筷,摔门而去。
冬末的学校里,饥肠辘辘,心里饿得发慌。但仍然不能原谅妈妈,坚信她是一个不讲信用的人。我错了。妈妈并没有生气。下午,她重新和了面,用破棉袄将面盆裹紧,放到了煤火旁发了面,专门为我蒸了一屉馒头。当我回家的一刻,弟弟拉着我的手,幼稚地告诉我:哥哥,看大馒头!我吃得很香,发现站在一旁的妈妈,微笑地是那样的亲切。
老天真是疯了。这一年麦收时,我们家竟没能从龙嘴里抢会丰收的喜悦。包括全村的相当一部分人家。
时值五月,田地间金灿灿的一片。突然,天空暗了下来,黑压压的云层变成了恐怖的境遇。接着“嘎巴”一声巨响,闪电把天地劈成了道道裂痕。顿时,大雨倾盆,
几天的风雨终于停了,可餐桌上的馒头和面条,看着总使人高兴不起来。麦子发芽后,磨出的面粉黑得让人讨厌,做成馒头和面条一点儿麦香都没有,发粘,有些微苦,更谈不上筋道。一天天,黑面如约见面,苦涩的味道一次次把人们的记忆拉回到电闪雷鸣的五月阴冷!
白面馍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真不愿去触碰心中的那根软肋。
日落日起,时光变得越发光亮、恬淡,白面馍成了熟视无睹的样子。人生真怪,吃不上馒头,盼着想着。有了白面馍,却不知珍爱生活。现在,我们家人特别喜欢吃白面和玉米面做成的开花馒头。不用想,孩子吃的是好奇,妈妈和我品位的是,过去的风雨和抬头时的七彩虹光。
人生如梦,请珍惜活着与生活的不易,还有面对挫折时的对与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