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巧
刘玉新(土家族)
中午,朋友来电话约我吃晚饭,地点在巧巧饭店。
时间还不到五点,我因隔得稍远,早早地就打上了车。一路阳光灿烂,秋天的风格外柔和,眼前是一江碧透了的水,青山环抱中,我的思绪随着盘山的公路拉得很长很长。巧巧,是有一个心灵手巧的厨师呢,还是真有一个叫巧巧的人?如果是个土家妹子,那一定会有一个故事吧!
我就这样一路天马行空,突然眼前一亮:巧巧农家饭。
下了车,我拐进一条小巷,走不到百步,景致倏然一变,三三两两的乡居农舍一栋挨一栋,住户之间总是恰到好处地嵌着一两株柚子树,柚子结得很多,垂垂累累压弯了枝,也有红红的紫荆花点缀其间,地里的泥土是新翻的,湿湿的一垅一垅,地头田边种的是葱花蒜苗。偶尔也看到人家的阶沿上刚挖的红苕,青青的藤子牵牵连连地堆了一地。
农家的生活就这样,安详,静谧,把一切都铺在阳光下。有人在叫我,一看,是朋友站在葡萄架下,正是巧巧饭店。主人搬来一张藤椅,沏一杯绿茶,氤氲的茶香中,西天的晚霞穿过稀疏的葡萄叶,照出袅袅升腾的茶气。我一边嘬着茶,一边寻找着巧巧,该不是刚才沏茶的中年妇女吧?
屋里很安静,朋友正在打电话。我只好把视线移到稻场边,一株柿子树高过了屋顶,柿子已开始泛红,一个,两个。我数着柿子打发时间。心里却在想着巧巧。朋友的客人到齐了,随后进来一个青春的女子,一边停车一边向客人打着招呼,我猜应该是巧巧。
“我是巧巧儿,欢迎各位光临。”一口地道的土家话,一脸羞赧的微笑。苗条的身上着了一件红底白碎花的衫子,一条黑色的裤裙堪堪盖住脚面,只露出一只高高的鞋跟。她一边给我们添茶,一边笑语盈盈,风儿一样。攀谈中,她说是她一手打理起的这个店子,凭着她的利索劲儿,我信!
巧巧脸上的酒窝盛满了浓浓的霞光,一笑,好甜,就是那一回头的焉然,猛地触醒了我已沉睡二十多年的记忆,那是青春的记忆。
说不上农家小院,只是一栋土起瓦盖的小屋,墙上用石灰刷过,在那个年代似乎也算得上殷实人家。每次我上班下班总要路过小屋,虽然山间的石子路弯弯绕绕,但并不妨碍我踮起脚尖看那屋的大门,看那屋的窗户,只要看到身着红衣的少女晃动的身影,我的心就呯呯作响。我不敢过多地停留,怕她的父母看见,也怕村里人说闲话,虽然她也知道我会在那段时间出现。
好在小屋的旁边有一道飞瀑,轰轰隆隆的水声盖住了我狂跳的心声。往往就在我一头钻进飞流的雾霭里,斜睨那栋小屋时,她正好挑着一担水桶从柚子树下走来。盈盈地笑着,隔了老远就看到了那对酒窝,她虽然低着头,但那匆匆的脚步里分明在告诉我:等等。
瀑布下是一座石林,我就借了山石的遮挡,绕一个弯儿,装出一个急急赶路的样子。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了山石,我才屏住呼吸回过头来。脸对着脸,问一声“哎,就去?”“嗯。”然后就揭开桶盖,提一包红红的柿子出来。“给,带上。”“嗯。”“在家不要太累着了。” “哎-。猜猜,我还给你带什么了?”说着,把手伸进了怀里。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山风把她身上的雪花膏香味一直送到我的鼻子底下。我突然醉了,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扑嗤”一笑,“给,看你那个憨相哟。”她从怀里掏出一双掩底子,上面绣了一对花喜雀。我乖乖地伸手去接,她扬起右手轻轻地拍在我的手上,嗔笑着想骂我。再老实的人,也有醉醒的时候。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望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巧妮儿,你真好!”“以后不许叫巧妮儿,叫巧巧。”“好!巧巧。心灵手巧,做我一辈子的巧巧。”“谁做你一辈子的巧巧?”害羞呢!说完,她“咯咯”地笑着去打水,我也急着要赶路。山路弯弯,眼看就要翻过山梁,我忍不住回过头去,又回过头去,渐行渐远的溪水边,我清楚地看到了她轻挥着手帕。
巧巧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我们过了门,订过亲,人家都说,我好福气。谁知道,后来巧巧去了南方,真的应了那句“谁做你一辈子的巧巧”?
今天也许是太巧了,看到另一个农家的巧巧,相思钩沉,不禁秋思绵绵。昔日飞瀑下摇动的手帕,水潭边浅映的酒窝早已随着时间淡出了我的记忆,至今想来,唯有脚掌里还清晰地印着一对花喜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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