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桶边上放本书

田玉杰

　　老三是我老家一房里的哥哥，长我近二十岁，老牌书迷。

　　看书不挑书，什么书都看，过去农村偏僻，除了《毛泽东选集》、过期的《红旗》杂志、人民日报，其他的多列为禁书，老三照样看得津津有味；他看书不挑时间，只要有空，你总能看到他双手捧着书个木桩似的蹲着；他看书不挑地点，床头、饭桌、田间地头，哪儿都成。娘几个围在一起做针线，通常就有一个大男人蹲在那儿，女人夹针线、鞋样的书就捧在他手中。三嫂家前家后找他不见，就会直奔茅房，三哥十有八九蹲着坑看着书呢，一找一个准。

　　我喜欢老三。

　　我一直认为老三才算文化人，打小我就崇拜他，就连他的一些读书恶习我也刻意效仿他，对娘几个嘲笑他说“读书有用也没见他少吃一碗饭”，我尤为反感，相反对老三每次听到娘几个的嘲笑总是报以回头一笑，更是敬仰：腹内草莽之人断然不可能有如此境界。小时候出于敬畏，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从不敢与他面对面交流，直到我大学毕业踏上工作岗位之后，在一次本房侄子的婚宴上，我和他才有一次心仪已久的长谈。“看书可以忘记饥饿。”食不果腹的年代，吃了上顿便接不上下顿，有了书看，注意力就会转移，饥饿的感觉可以暂时消失；“看书是节省体力的最佳活动。”缺少吃的，大集体的繁重体力活通常是吃不消的，看书比同龄人之间追逐嬉戏显然节约了活动量，还能获得精神上的鼓励；“看书是家庭和睦的基础。”看书了，其他爱好就少了，不赌博、不酗酒、不惹事，家人放心，自然争吵就没有了，就是有了别扭，让她快活快活嘴絮叨几句，她还能疯到天上去？天哪，这哪里是我的老三！闲来与母亲聊天，无法不谈及我的苦闷。母亲笑着说我三哥说的是真话，他是个假文人！

　　揪心的话题一直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个影响我整个学生时光的偶像，那个耸立在我心中的文人丰碑，那个连在茅房蹲坑都令我崇拜的老三在我心中的位置陡然一落千丈！

　　再一次对老三有重新认识，已是我成家立业之后了。从农村走出的土仔子，我自认为自己不能说事业有成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是勉强说得过去的，可在处理家庭问题上，常常显得不顺风顺水。日子久了，便觉“躲避”是家庭和睦之法宝。老人唠叨，“躲避”的时间一过，老人会感到唠叨是废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爱人往往对男人喝酒、打牌晚归喋喋不休，男人动手显得不丈夫，动嘴又显不男人，“躲避”好了，阿Q精神胜利法会让女人因暂时胜利而忘却不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如何“躲避”？“看书是家庭和睦的基础。”老三说过的！

　　老三是“哲学家”！

　　马桶边上放本书，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