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之趣在旁枝

 旸瑫

初秋清晨，我走出小区，拐到正街，太阳火辣辣地直扑浑身，顿觉四周空空荡荡。

一夜之间，街两旁硕大茂盛，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全祼露着斑驳的躯体，呆滞地伫立在那里。那些昨日还挺拔的旁枝和依然葱绿的扇叶如今都已散落一地，树旁满地的锯末已向人们昭示着昨晚发生的一切，想必那些修剪工匠又披星戴月地忙活了半宿。

修剪过的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杆，如同英国皇家的列队卫兵，面无表情，整齐划一。即将进入深秋的梧桐，各类病害将收敛起来；随风飘零的黄叶少了，更不会杂乱地匍匐在马路上了；就连长年栖息于此的霜天蛾也不会再从树枝上掉到行人头上或汽车的玻璃窗上了。整个街道的清洁打扫似乎变得更便利，管理变得更高效，面貌变得更整洁。

年复一年，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秩序井然的安排，一切显得理所当然，自然成章。可当我漫步长街旁，徘徊梧桐下，再也领略不到梧桐之趣了，再也享受不到匝地浓荫，觅不到阳光透过稠密枝叶撒向地面的斑驳光阴，听不到成群的小麻雀集合歌唱，也闻不到三三两两，成熟的三球悬铃木果时而噼啪落地的悦耳节奏。偶遇阵阵凉风吹过，粗壮而僵硬的主枝永远也摇曳不出旁枝繁叶那随风的婀娜舞姿。

每每此刻，我心便如同这大街一样空空荡荡的，总以为梧桐之为梧桐的生趣已荡然无存，消陨殆尽。没有了旁枝，梧桐便不再完整，仿佛残缺的生命似的，了无生机，又貌似一群女人被迫集体接受行人的注目礼，生涩而无奈。在我看来，梧桐的生趣全在这旁枝之上啊。

想起儿时课堂，老师让我们用一句话概述《西游记》。同学们大体都能想出“师徒五人一路降魔除妖，终于取得西天真经”“神通广大的孙悟空降妖斩魔，护送唐僧成功取得真经”等类似的话。其实，吴承恩笔下的《西游记》，除了“降妖除魔”和“取经”这根主杆之外，还演绎了大量的充满生趣的人和事儿，这些都为枯燥的“取经”旅途增添了无尽乐趣。比如贪财、爱食、好色的猪八戒看到美女就想搭讪，看到美食就想啃两口。他调戏嫦娥，被贬下凡尘为猪；在盘丝洞里，被蜘蛛精愚弄地死去活来；娶亲背媳妇，吃力不讨好；看到长生果，便迫不急待地囫囵吞下；还时常耍点小脾气，动不动就吵着要回高老庄等等。每每读到这些，都让人忍俊不禁。多年后，这些片段都构成对《西游记》这部作品的生动回忆。

如今想来，倘若吴承恩先生就只把我们儿时课堂上概述的话，用毛笔大大地写在白纸之上，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很难想像，如果没有了类似猪八戒等人和事的这些“旁枝”，那《西游记》仅凭着光秃秃的“主杆”，将成为一部怎么样干瘪无趣的作品？我想，也许至少不会成为被后人津津乐趣，流传至今的经典名著《西游记》了吧。

起初，看到《水浒传》的某个译名《一百零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故事》，我便暗笑外国译者的浅薄和轻浮。但换个视角，细细咂味，便不禁嫣然一笑。母夜叉孙二娘、母大虫顾大嫂和一丈青扈三娘在男人英雄堆里，或风风火火、或泼泼辣辣、或万千风韵，让那一百零五个男人更加生龙活虎，神采奕奕，这些“旁枝”被外国译者直接点到标题里，确实是一个精妙而大胆之举，译得十分高明而颇富生趣。

爱读唐诗宋词，但始终绕不过的是李清照，她是婉约词派代表，千古第一才女，是唐宋男性文豪一统诗词江湖里的瑰丽奇葩。在无数男声歌唱诵吟时，一声女音飘然而至，是李清照在一旁婉约低吟抑扬顿挫的《声声慢》、含蓄宛曲的《漱玉词》、连篇痴语的《一剪梅》。我曾无数次设想，倘若没有李清照在浩瀚的唐诗宋词里的闪亮登场，惊鸿一瞥，那整个唐诗宋词恐怕要黯然失色许多。

我先后读过五个版本的苏东坡传记，比如林语堂的《苏东坡传》、李国文的《走近苏东坡》、康震《评说苏东坡》等。但无论哪个本子，除了把一代文豪苏东坡作词为官浓墨重彩地呈现给广大读者之外，总是离不开那些东坡与佛印互戏的桥段，免不了苏小妹与东坡逗嘴的趣事，少不了苏小妹与秦观恋爱，洞房花烛三难新郎的故事，更不会缺东坡先生与酒、肉、鱼、菜、茶，尤其是与肉的趣闻遗事，就连“东坡”这个名字也被戏称为最具平易近人的草根味。倘若人们都板起面孔，一本正经介绍苏东坡的生平，诗词，罗列其为官政绩，那东坡先生最多也就是一个已逝文化人的标本而已，恐怕也早就被历史束之高阁了。然而，正是有了这些诸多与东坡相关的趣事“旁枝”，才让我们禁不住感叹，一代文豪苏东坡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但是一颗落入凡尘，沾满烟火气的文曲星。这样的文曲星才有生趣，才会被世代文人尊为具有文人名士风度的优秀代表，才能在中国文人心里活了1000多年，并将永续下去。也难怪林语堂先生说，一提起苏东坡，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我想，这种微笑才是东坡先生真正的生趣所在。

所以，无论是梧桐树，还是故事，还是人，他们真正的生趣在“旁枝”，有了众多旁枝的帮衬和烘托，才会显得形象而又生动，鲜活而又生趣。

当我拐过街角，突然眼前惊喜一亮，又见一长排梧桐，郁葱繁茂，像极了洗尽铅华，仍风情万种的妇人。我想，也许是工人师傅还未来得及修剪，也许是这条街的管护者心底亦留存着与我近似的情愫—梧桐之趣在旁枝。我合十祈祷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