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阿成,还是我心里那个阿成
老三
去北安参加笔会,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可以在笔会上看到阿成,当然,还可以看到其他作家。于是,我这个严重晕车而轻易不远行的人,早早地订了去北安的火车票。
喜欢阿成,是因为几年前看过阿成的一篇小说《代价》。不长,6300字。在小说选刊上看到的。我有个癖好,喜欢的小说,总会到网上找出来,放到文档里查看一下字数,琢磨人家是怎么用这样的字数构架出这么迷人的小说。
阿成的小说第一行就吸引了我。在当今什么都快进的日子里,忽然看到一个慢声细语给我讲故事的人,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同时心也慢下来,情绪也慢下来,整个人都放松了,拿着书慢慢看。
我以为阿成是写《棋王》的那个阿成。后来感觉字里行间的感觉跟那个阿成不对,于是到百度上去查,发现两个阿成。确切地说,《棋王》的作者叫钟阿城,笔名阿城,长城的城,北京人。写《女士赵一曼》《安重根击毙伊藤博文》的作者是王阿成,笔名阿成,成功的成,家住东北哈尔滨。我要见的是王阿成。
我看小说还有个癖好,不看别人介绍给我的书,不看网上宣传的书,只看自己喜欢的书。小说第一行要是没吸引我,我五成会放弃。耐着性子再看两行,还是无法抓住我,我基本就不会看完整页了,这本书可能此生都不会再动。当然,这样的爱好并不怎么好,会让我错过很多名著。但人的时间有限,世界那么多名著,看得完吗?
美国的作家斯蒂芬金说:看名著的收益,未必比我看到喜欢的书籍所带给我的更多。不是原话,是我理解的大概意思。
因为去见阿成,行囊里就多了两本阿成的书,想请老师签名。虽然这事俗点,可人的一生难免不做几件自己喜欢的俗事。
到了北安的当晚,就想拿着书去敲阿成的门。后来想想,还是放弃了。老师刚到北安,需要休息。等等吧,签名有的是机会。
第二天早晨,我去酒店的自助餐厅吃饭。靠北窗和主编坐在一起用餐的两位先生,我猜测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就是阿成。阿成的书里有他自己的照片,虽然那些书出版距今有一段时间了,但我相信男人的容貌在五十岁以后不会变化太多。尤其神态举止,愈年长愈博学,愈从容淡定。
我按捺着见到老师的喜悦,再一次控制了自己上前去认识老师。这样远距离地注视自己的偶像,我看过他的书,从书里认识了他,但他不认识我,这挺有意思。
上午开会时,真巧啊,我的座位就排在阿成的后桌,虽然只是望着他的后背,但这可不是背影啊,我们触手可及。我的两眼正好直视他的后脑勺。他头发很密,后背很直,一种健康男人硬朗的感觉。偶尔他俯身两只手肘放在桌上和左邻说话,我能看到他的侧脸,带有一种调侃的微笑,还有少许的自嘲,是阿成,是我在他的书里认识的阿成。会议结束后,他站起来向外面走。他个子很高,腰里系着一个旅行腰包,步子不大,自在悠闲,和别人聊天,几句话就引起一阵笑声,有着东北男人特有的直率和幽默。
我当时背着双肩包,包里放着他的两本书,随时准备请他为我签名。但总觉得时候不太恰当,不太正规。好在不急,急什么?总会签上名的,肯定的。
那天下雨了。雨不大,适合喝酒会友。这样的天气和阿成同行,心里总是荡漾着莫名的喜悦。去博物馆参观抗联故事,我看到阿成拿着相机在认真地拍着墙上那些历史人物。后来在门口,有人出去找伞,同屋的女孩正在门的里侧请阿成给她签名。我就忽然冲动地走过去,因为激动,从包里拿书时,手有点抖,说话也结结巴巴,我说:“阿成——老师,我,我也请您签名——那啥——”
然后,我后面想好的一段词,全忘干净了。
阿成冲着我幽默地一笑,说:“那啥——你说哪啥?”我也笑了。递上两本书,一本是请阿成为我签名,一本是请阿成为我父亲签名。阿成给我签名时,不假思索,龙飞凤舞,像江湖侠士挥剑一样。但给我父亲签名时,他思索了片刻,两只眼睛在镜片后慎重地眯了眯,然后下笔写道:武雲老先生惠存,后学阿成。这几个字所表达的含义太多了,让我非常感动,尤其写云字时,阿成写了一个繁体字的雲,这让我太感动了,要知道我父亲每次写到自己的名字,必写繁体字雲,我甚至能想到父亲见到这本书,会有多高兴。
自此,觉得跟阿成更亲近了一步。
在北安的第三天,乘大巴去大沾河。中午到的,到了就饿了,众人直扑饭厅。饭厅类似过去的食堂,两张长条形的桌子,上面摆满苞米南瓜山野菜,一看就勾起我的馋虫。北京来的客人已经不客气地下手吃了,我左顾右盼之后,还是没敢下手。女人嘛,装也得装一会儿。后来看到阿成忍不住拿起一块窝瓜在品尝,那好吧,老师都吃了,我就可以下手了。
那一餐,我坐在阿成的对面。我同屋的女孩挨着阿成坐,她知道我喜欢阿成,叫我也过去坐。我说不用,对面坐着,看得更清楚,挨得太近,没有距离,反而看不清。说着我就笑了,她也笑。其实,我是想挨着阿成坐的,想跟他喝一杯,但没敢。许是太喜欢了,竟然望而却步。
饭后,阿成老师先下桌,坐到北墙一排椅子上。我终于鼓起勇气,坐到老师身旁的座位,想跟老师聊两句文学。我说老师我看过你一篇小说《代价》,写得太劲道了,尤其结尾,司机离开了,他姐姐九十度大罗锅,带着司机的外甥站在风雪交加的门前送行,司机说,可以回头了,结果回头时,看到姐姐和外甥依然站在门口,送行。我说写得太好了。阿成说,也就一般。我说,我还看过你的《天泰客栈》,你去一个地方旅行——阿成说,是去双城。我说对,对,双城,天晚,你到一家旅馆住宿,那天店里就你一个客人,你坐在炕沿上,垂着两条腿在热水盆里烫脚,这时候店老板进来,对你说,今天就你一个客人,我整俩菜,咱俩喝点。你说,这好吗?
阿成说,这你都记住了?
我说,你写得东北味儿太浓了,其实这句对白没什么,可是东北人一看就懂,那种情意涌动在全篇小说里,就好像我喜欢的东西被你那么热爱地抒写,你说我能不感动吗?
我太兴奋了,后来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自己对阿成作品的浅见,阿成两根手指夹着烟卷,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半眯着眼睛,静静地听,时而微笑着点点头。
同屋女孩打断了我,拿着手机冲我摆手势:嗨,我给你和阿成老师拍个照片。这是我一直在叮嘱她的任务。现在她非常敬业地为我们拍了好几张。我放下羞怯,向阿成靠了靠,说:“老师我和您挨近点,见到您真不容易!”
下午去大沾河,返回的时候有点累过劲了,向乘坐的大巴走时,看到阿成和几位作家站在食堂前面的空地上吸烟。夕阳西下,漫天漂浮着一缕缕粉色的霞红,阿成的头发尖上染上了那霞红,似乎成了童话里的人物。
我喜欢男人吸烟,是从看鲁迅手指夹着烟卷的画像开始的。我站在他们身旁听他们聊天。后来阿成回头看到我,就说,山里蚊子多,不怕咬啊,上车吧。我坦白地说,我喜欢听你们聊天。(他们不会是聊一些秘密,不想被我听见吧。)
很不幸,阿成为我签名的那本小说集《上帝之手》弄丢了。
同屋的女孩借去读。我原本不想借,担心弄脏了上面阿成的签名,但是这女孩实在乖巧,我不忍拒绝,就借了。结果女孩在大沾河拿出《上帝之手》阅读时,不小心遗落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和女孩在酒店房间里正说话,女孩突然转身跑了出去,很久之后才回来,惴惴地跟我说:“阿成老师给你签名的书被我弄丢了,你别生气,我求人去找了。”
我其实是个火爆脾气,张口就准备以最激烈的言辞训她,可当我张嘴说时,话却变成这样:“没事,找回来就行。”
人的思维可真是瞬息万变。过后我想过我当时的转变,也许,是因为阿成那本书,也许是因为阿成在书上的签名,也许是因为刚从大沾河归来,沾染了天然河水的灵性,反正,让我的情绪忽然就变得淡定。
最后一天去冰趟子遗址参观。一早晨,我看到酒店门前停着几辆轿车,阿成老师上了其中一辆。听说有些人要去五大连池玩,我担心阿成老师也去,很可能之后就直接回哈尔滨了。我不想这么快就跟阿成告别,很直接地走到轿车旁,看到老师坐在门边吸烟。我说:“阿成老师,你可别直接回哈尔滨,不想这么快跟你分手。”阿成老师笑了,幽默地说:“不回去,不回去了,白城老三说了,不能这么快分手。”
午后,我还是看到阿成上了一辆轿车。这一次,我感觉是要分手了。我本想过去跟老师握个手,但一想,不握手,不告别,就当他没有离开。
从北安离开已经半个月了,《上帝之手》还没有找回来。曾经同处一室的女孩在微信里向我道歉,我说,没事,书要是回不来,那我将来还会跟阿成见面,还有机会请他签名。
我想,那本书落在有缘人手里,未必不是最好的结果。可是,我还是会想念那本书,那本书里有我的笔记,有阿成老师的签名,有我对阿成老师多年的幻想。
有些人见了,你不想再见。有些人见了,和你心里的预想大相径庭。有些人见了,竟跟心里想的一模一样。阿成,就是后者,他还是我心里的那个阿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