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围湖观柳
周童
每次在公园散步或是到乡野露营,都会看到它们沿湖与河的堤岸站立,甚至在一湾面积局促的水池边,也能看到它的存在。它们没有士兵的挺拔,也少有伟岸的样子,有一些反道是呈现着斯文、柔弱的神情。正如大多数人喜欢长腿美人那样,修长成了它妩媚的法宝,春风拂它,它便尽显妖娆,细瘦又饱满的腰,就在风中摇啊,摇啊!等到漫天的飞絮如雪、如雾一般纷至沓来,躲藏了一个春天的秘密才被破解。
公园里的植物,基本上都是根据园林师的设计而种植的,这里需要梧桐,那座小桥边,应该栽种大蔟大蔟的迎春藤,小路两侧的栅栏上,蔷薇从入春开始,便星星点点节次盛开,浓绿编织的底片上,它自然成了美丽的新娘。刺玫、火炬树、丧失了繁育能力的白杨林,美人蕉、矢车菊,冬青,松柏,一切都依了图纸,彼此相安,彼此错落地照拂着追逐美态的脚步。似乎人们能够看到的,所有可以称之为“湖”的地方,都是柳的天堂,此地只为它保留,此地永远是柳的专属。唐朝诗人方干写柳:摇曳惹风吹,临堤软胜丝。态浓谁为识,力弱自难持。想必只有水可以柔软至清如镜,又好像只有柳能与水遥遥呼应一样,水动,则柳条轻舞,一个水波澄澈,波光涟涟;一个斜目巧笑,或羞、或瞬间的低头温柔。
我想起来,今年冬天在济南,在四面荷花三面柳的大明湖,在王府池子的水塘一侧,还有通往黑虎泉的小河两岸,但凡有水的地方,都少不了柳的出现。水是城市的灵魂,表象阴柔,骨子里却坚定无比,可以冲刷自然界里天成的污垢,可以让尖锐变得圆润,可以把喋喋不休的故事,从高山运载到城池的各个角落。看到那些长了青苔的砖石了吗?还有水底摇曳生姿的鱼影,它们可都是时光的纪录者啊,安稳地端坐在那里,似是想要告诉来访者:你若对我有情,我便娓娓道来!只可惜,这些造访者,并没有意愿去了解一段惊喜抑或悲伤的故事,匆匆地来,又匆匆的离开,只是一个走马观花便已是心满意足了。而柳不会走,恐怕它连想要出走的心都没有动过,就这样守护在堤岸上,两者对望,情愫渐起,“柳叶弯弯映平湖,水光摇动蜉蝣生。”想象一下吧,对一个讲究淡泊清雅的民族来说,这岂不是一幅大美的图画吗?
相比人工种植的柳树,自然界神奇的力量不可小觑。有句俗语不是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吗,由此可以看出它极易成活的秉性。不挑剔身居何处,土地是否肥沃,也不在乎跟谁毗邻而居,一旦落地生根,便可独自成长,不娇柔,不落寞,耐得住喧嚣,也不会在僻壤里神伤。在众多写柳的文章中,我唯独对张晓风的《柳》情有独钟,“所有的树都是用‘点’画成的,只有柳,是用‘线’画成的。
别的树总有花、或者果实,只有柳,茫然地散出些没有用处的白絮。
别的树是密码紧排的电文,只有柳,是疏落的结绳记事。
别的树适于插花或装饰,只有柳,适于霸陵的折柳送别。
柳差不多已经落伍了,柳差不多已经老朽了,柳什么实用价值都没有——除了美。柳树不是匠人的树,这是诗人的树,情人的树。柳是愈来愈少了,我每次看到一棵柳都会神经紧张的屏息凝视——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柳。我怕我有一天读到白居易的“何处未春先有思,柳条无力魏王堤”,或是韦庄的“睛烟漠漠柳毵毵”竟必须去翻字典。
柳树从来不能造成森林,它注定是堤岸上的植物。而有些事,翻字典也是没用的。怎么的注释才使我们了解苏堤的柳,在江南的二月天梳理着春风,隋堤的柳怎样茂美如堆烟砌玉的重重帘幕。”
北方的柳,因了冬季北方的寒冷,常常披了一袭白衣孤傲于世,那是一种被锤炼后的决绝,寒风吹彻中,柳树好看的眉叶渐渐离落,只有柳丝像挥舞在长空中啪啪作响的皮鞭子,毫不客气地抽打着冬天的凛冽。在严寒的天气里,宣告着自己茂盛的生命力。其实,一切的磨难都是积蓄力量的源头,这种势头潜藏在柳树的枝杆里,皲裂的皮肤上,更深层地延伸到泥土之下,在树根周围形成了巨大的气场。一切只等春来,只稍微风萌动,便可点燃柳枝上密密麻麻的“春眼”了。它们欢庆着自己的胜利,在暖风里手舞足蹈,发出“砰砰砰”的韵律,于是乎,只是一个不留神的工夫,无数微小的白便沉浮在风中。隔窗看它,看它们忽而上忽而下地翻飞,貌似迷了季节的眼睛,这个时候,谁敢说柳絮柔弱呢?大千世界里许许多多的凝重,都是由微渺的事物所组成,这些看上去柔软的东西,往往具有绵绵不绝的穿透力。飞絮的飘逸突如其来,打了人们一个措手不及,恐慌中,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阻止它们在自由的梦境里吟诵诗句。喷洒药物控制它们受孕,或是干脆派上若干工人,刨除它们。大概是柳絮落在脸上刺痒的感觉不招人待见,可是,一旦它们消失了,这还能算得上真正意义的春天吗?
夏至后,空气仿佛热得能够烫伤皮肤,植物的花期大多已经过去,烈日下,整个城市都变成无精打采的样子。家附近的公园里,热闹的声音早就不见踪迹,是呀,这大热天的,就连知了都处于失语状态,时空仿佛已然凝固,一切变得那样安宁。而我,恰好每天在这样的清晨出门,到南翠屏山的柳荫下漫步,才有了青丝与柳丝悱恻缠绵的情诗。不知为什么,柳树现在就有枯黄的叶子了,早风荡漾时,哪些萎败的叶子纷纷扬地落下,像一枚枚无字的书签,又像一只只活脱脱自由飞翔的白鸽。同大自然众多的树种相比,可以说,柳树算不上什么起眼的植物。除了拥有长长的发辫外,无花,无果,简简单单的,怎么看,都觉得像极了朴素温和的女子。沿湖而行,时而快走,时而驻足看水里好看的倒影,时而想想杨万里的“未必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长”的诗句。
夏天的凉风,可是比红珊瑚还要珍贵呀,可是它真真的来了,抚过我与小柳的发梢,带我们进入到奇妙的幻境里。似乎美好的事物从来都不会孤立存在的,总会有太多曼妙相互簇拥,来到众生面前,现在的我,正沉浸在围湖观柳的闲趣里,柳枝下找一块大石头坐下,不为别的,只为陪这柳,等风,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