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你还是你
董修宁
他和她是同学,高中的同学,而且是不是一般意义的同学。他们有二十八年没有见面了。
命运之神让他们又见面了,不是那种普通意义上的见面。而是那种既方便又神秘的见面,在微信里。
一
他发信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他回答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谢谢你还记得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她的?
二十八年前的夏末秋初的一天,佟严结束了高一生活,他分到了文科班。第一次班会后,班主任胡老师公布了班委的人选,他被任命为班长。这的确是意料之外的事。但不在情理之中吗?
在整个高一学年,他的成绩一直都是前五名。语文尤其好。关键是他自信自己的人品,正直是他人品最重的底色。佟严是个爱幻想的男生,爱做梦,常常梦见自己有一天成了大侠,会飞檐走壁的功夫,有遮风挡雨的舞剑技艺,手起剑落让恶人身首异处。他还梦到自己身为一方父母官,像戏台上的包公一样铁面无私,他面对恶人丰厚的贿款嗤之以鼻,断然将犯罪分子处以极刑。他还有梦,梦到自己就是《西厢记》里的张君瑞,渴望有一个像崔莺莺美丽多情的女孩和他相知相惜相爱。
应该是现实中的那件事,让胡老师肯定他的。
那是下午的一个课间,上课铃打响了,他迟到了。正在他火急火燎地往班里赶时,教室山墙处花花绿绿的东西吸引了他,原来是几十张饭票。学生从家里带粮食到学校换成饭票,是当时学校的通行做法。那是可没有刷卡机。饭票可以买饭买菜,就是钱。他捡起数了数,面值累计有五十多元。够一个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他毫不犹豫地走进班主任胡老师的办公室。他至今清清楚楚地记得,胡老师用疑惑的眼睛盯了他足有一分钟。他怎么能相信,一个处在偏僻乡镇上的三流高中,双差生云集的学校,会有这样拾金不昧的好学生?而且正是上课时间,旁边可是无人看见啊。
为此事,他迟到了十分钟,但他不后悔,他充实的很,这就是“送人玫瑰手有余香”么?那段日子,他就是在一种甜蜜惬意的感觉里度过的,整个人就像水管旁那颗高大的白杨树,阔达的叶片在凉爽的秋风里翩翩飞。
一个成绩优异,拾金不昧的学生,一个做事稳重正直的人,还不能做班干部吗?
接下来的班委第一次会议,是在胡老师那间办公室加卧室里召开的。他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班副柳絮影,这是个身材高挑的女生,一身的素服,留一个马尾辫,脸色略显苍白。他后来亲口对她你有一张张曼玉的一样生动的脸,还有那双眼,秋波潋滟。
是的,就是从首次的班委会上,他开始 “记得”她的。
二
她说,这么多年,你都干什么呢?他说,当过农民种过地,这近二十年,都是在学校当老师。你呢?她说,做保险业务。哦,很有挑战性的职业,那不怕的,人要有勇气的。他听出了她对这一行业的自信。
你当年不也是很有勇气的吗?他知道这指的那件事,当然是有关勇气的。他无语了。
那件事就是那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新的班委建立后,每个成员看起来都在积极地为班级工作,就像一个刚刚建立的朝代,一切都是 新的,蓬勃着昂扬的斗志,好像初唐的那一批诗人,哪个不是高唱着建功立业的高调呢?
佟严作为班长,作为被老师破格提拔的得意门生,他有点儿“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远大志向了。不用说,班主任出台的新班规,他第一个贯彻执行。班里有什么集体活动。他带头去组织。他也深深知道,学习永远都是第一位的,他更有一个隐忧,他数学不好啊,差到大考不及格的程度。但有一个人数学好,那就是作为副班的柳絮影。
当他屈尊向他讨教数学题的时候,她总是热情地讲解。声音是甜美的,也是有几分娇憨的。甚至他还别出心裁地也听了蕴含在其中 的挑逗似的嗔怒,“这么笨啊,讲了几遍,还不懂,真是”。每逢这时,他总是能瞧见他生动的脸上一抹含怒的绯红,会说话的眼睛瞟了一他下。
农村来的孩子,抱着跳出农门的理想,学习显得格外用工,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几个学生总会留在教室苦读。教室停电了,便用有蜡烛照明,在烛光摇曳的气氛里,多了一份朦胧的诗意。她不小气,如果哪个同学恰好蜡烛告急,她就会大方地递过去一根。
观念的改变,让同学之间的交往也开放了,他的初中时代是在管理严格的乡中度过的,男女同学之间几乎是不说话的,偶尔有一两个胆敢越雷池半步,立马就会受到空前的唾沫飞溅。
他也觉得高中的风气开化不少,这方面,她是领头雁。她时常大大方方地喊男生的名字,常常会加入男生群里,大谈海湾战争,布什当权,水浒三国等这些男人味很浓的话题里。当然了,以她那张生动的脸和水波潋滟的双眸,往往会让男生谈笑风生之中雨生邪心生。当整个“话场”结束的时候,总会有一两个男生盯着她看,哈喇子被唇肌粗暴地围追堵截后,愤愤撤退到肚子里去。
七十年代出生的人,上学的年龄都偏大,他们已在初中就完成了成人礼。那几个在老师眼里的 “小集团”,竟开始传阅一本叫《圆满的性生活》的书了。
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胡老师。
前面说过,爱做梦,是佟严的性格特点,最近的梦里,她就如 一阵风轻飘飘吹起的一树繁茂的枝叶,呼呼啦啦地闯入了他的梦中。梦里的她一身的白衣飘飘,在某高等学府的草坪上,他们相偎依,对着朗天白云低低絮语,淡蓝色的天幕中,几只白鸽在滑翔。
不知从哪天开始,她的声音格外入耳,仿佛是有意敲打他的耳膜。她的衣服格外刺眼,好像是专为他选的款色。她的眼神格外明亮,好像有意为她而闪烁。
她也的的确确和他接触比较多,除了数学上的非问不可难题外,班级工作也常常要找她讨论。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后,在教室门口,他说,放学到大门口谈一会好吗?
她大大方方地说,好呀,有啥事?没,工作上的。在模糊的灯光里,他看见她的张曼玉的脸型上显出惊喜来。
在影影绰绰阑珊的灯火里,他们到了大门口,大门口那颗高大的白杨树浓阴密匝,越发显得四周的月光白如轻纱。
他们首扶着这颗树,开始了他平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多年后,他依然记得这天晚上的谈话,一开始,就是彼此打听家里的情况,兄妹几个啦,几亩地啦,初中在那里上了啦,平常读写什么课外书了等等。整个谈话的过程诗意缤纷,她音舒调缓,一会儿,如小溪淙淙,一会儿似莺声燕语。她的顾盼神飞的双眸,在月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的和一个女生说话,而且是在敏感的年龄段。后来,这场约下会被那个人高马大的校警发现了,他用那把加长了的装了六节干电池 的手电筒照了好长时间,他们被劝回了。
他不是一个胆大的人,像这样明目张胆地邀约女生外出的大事情,要不是在谈工作这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下,他是如何也做不出的。
倒是她,对他的勇敢行动,是颇为赞赏的,她私下里对她的好友阴娟说,这人倒有几分大胆的哈。
三
你还记得那年最后的一天吗?也就是三十一号?他发完这个消息,他沉默了大约五分钟,因为这个日子,多年来让他疼痛不已。
三中的天气是典型的温带大陆性气候,冬天的冷意无穷无尽地来了。冬天有好多年份都是干冬,不下雪干冬。元旦也在复杂的感情里来了。学校决定每班举办一场晚会。
她是晚会的主持人,那天,她唱了一首歌,是迷人的故乡。“甜甜的小河,秀美的村庄,还有一颗挺拔的白杨”
第二天,是新年的前一天,也就是三十一号,多年后仍清清楚楚地记得得,那天天不好,挂着风,三中校园里的白杨树,残余的几片枯黄的的叶子在枝头摇摇欲坠地哀鸣着。好像是即将到来的他的风雨人生的的前奏曲。
他和她都在教室, 前排还有两个学生。
有人说,初恋是一种甜蜜的痛苦,他的这几个月来的心路历程,正实践着这个命题,天上的云彩并不严密,时时有惨白的日头若隐若现,让人想起“城头变幻大王旗”,也更像诡谲多变的人生。
佟严在座位上,显得焦躁不安,不是抬头看看前两排的柳絮影,她正在伏案写作业。他眼前的这朵素雅的花,正在晨曦中沐浴着晨露的滋润,花萼牛乳中洗过一般,纤尘不染,娇嫩带羞。
他在一个本子上撕下一条纸,用纯蓝的钢笔写了几行字。不满意,揉了装进口袋,如是者三。
她听到了脚步声,在她跟前停住了,伴随着很轻微的窸窣声,一张纸条放在她右手边上。
“你看看”她听到了他浑厚的声音,发出的是伴随着口干和发颤的喉音。
她凭着少女特有的敏感猜到了这个人心思。
纸条上写着:我觉得我好喜欢你,你的一笑一颦都在吸引着我,我希望你能做我的朋友,更好更好的朋友。在以后的学习中互相帮助,共同实现考上大学的理想。
他的心海里此刻波涛汹涌,像一个罪犯在等待判决。他看到了她绯红的脸颊,看到她撕下一个纸条拿起钢笔,给自己写回信。葱根一样的手指握着笔,他感到了笔尖在纸上羞涩的沙沙声。
他看到她扭过身,向自己走来,她秋波闪闪地看了他几秒钟,说给你。他结果纸条的一瞬间,沸腾的血液有一秒钟的冷却。
纸条上的字清新而隽永:你要清楚明白自己,这个时期我们不能分心,我们要考上大学,未来是美好的,咱们现在要保持朋友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