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李昌福的一辈子
卓美(彝族)
铁路修到了老鹰岩山脚下,蜿蜒的铁轨像从山洞里钻出来的两条长龙。李昌福时常在岩顶上俯视,他想不通,火车挂上一二十节的负担怎么还能快如火闪。铁路部门跟地方政府商定,解决一部分老鹰岩周边贫穷的少数民族青年就业问题,李昌福成了其中之一。去参加工作的那天,李昌福是在阿妈姬中兰的泪光中离开的老鹰岩。能当上铁路工人,是李昌福之前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情。首站工地就在省城贵阳附近,城市的繁华让李昌福开了眼界,兴奋之情无法言说。正当他逐渐适应新生活的时候,回村的同事捎来了阿妈催促他回家相亲的书信,在那两排请人代写的书信下面,有三个让李昌福心惊肉跳的红指印。
山高路远,回还是不回?回去找个媳妇进家分担阿妈的辛苦?或者干脆不回,请人带写书信回复,让阿妈放心,二天有合适的姑娘自己会考虑。在一间住有十几个人的宿舍里,李昌福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阿妈那三个红指印就跳到跟前。不知道最近阿妈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了,一夜无眠的李昌福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家看看。
时隔半年,老鹰岩一如既往锋利陡峭,而抹着眼泪起身相迎的姬中兰已是满脸憔悴,厚厚的霜雪替换了青丝。昌福,我的儿,阿妈想你都想出病来了!看到阿妈的样子,李昌福难过得说不出半句话来。李昌福的后爹李五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朝着姬中兰说话的方向伸出了双手。昌福,我的儿你回来了?李昌福愣在原地,他第一次听到老晚爹张五毛这样亲热地喊自己,让他更不明白的是,张五毛的眼睛明明看着自己,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你爹的眼睛瞎掉了!姬中兰抹起了眼泪。瞎掉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瞎掉?你走两个月的时候他生了一场病,后来他喊眼睛疼,才个把月的功夫就看不见了。李昌福的小兄弟张全福从堂屋蹿了出来,脸蛋上敷了一层出现裂纹的干鼻涕。哥昌福回来了!哥昌福回来了!李昌福没有回应全福的欢呼,他接过阿妈递过来的水瓢,一仰头喝下了半瓢凉透胸膛的水。
过了几日,李昌福未听阿妈提过相亲的半句话,他忍不住问原由。你多休息两天,不急的。阿妈,我在家耽搁太长单位就不要我了,那我只能守着老鹰岩过一辈子了!怕个什么,老鹰岩又不是养不活你。阿妈,这相亲的事情到底有没有谱气,没有的话我还是修铁路去了,挣几块工资家里也宽裕点。我的儿,阿妈也想让你去挣钱,你看看这个家少得掉你不?阿妈实在苦不起了!你总不能忍心看瞎子、看你全福兄弟饿饭吧?李昌福这才明白,相亲只是阿妈将自己哄回家的借口,他不知道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才能迎合自己的心情,扯下一匹叶子烟,用一百倍的耐心裹好后装进小竹筒里,在猛烈的吞吐下,一杆烟就像李昌福短暂的奢念化为灰烬。
正值深冬,老鹰岩上挂满碗口粗的冰柱,一些大树被冰凌压断,树皮扯挂着枝丫,树心的白和厚厚的冰凌相互映衬。放眼看去,老鹰岩上上下下一派萧杀,满目伤痕。李昌福呆站在老鹰岩口,愣愣看着那条从岩下穿出来的火车呼啸而去,只一刹那间,泛着银光的铁路重归寂寞。自己出不了老鹰岩是命中注定的事。柴坑里的柴草已经所剩无几,李昌福扛着背架提着镰刀出了院门。哥昌福,我跟你去!全福舔着鼻涕撵到了院坝外。不准去,看家!全福站在了原地。李昌福让全福看家的意思指照顾好摸瞎的张五毛。
1
半年后,洼泥沟村的同族姑娘舒细叶经人介绍认识了李昌福,见过几回面后,虽然细叶不是李昌福内心最想要的那种姑娘,但细叶心眼好,性格耿直爽快,李昌福将细叶领进了家门。细叶的名字秀气,可身体长得人高马大,姬中兰根本就看不上眼。她时常在李昌福面前念叨细叶膀大腰圆,哪里像个姑娘家的样子之类的话。细叶当然看得出姬中兰对自己的不屑,可她越是陪着小心,姬中兰瞧不起她的程度就越深,再后来,细叶索性不再隐忍,气不过的时候还几句嘴。哪家的儿媳妇敢还婆婆的嘴?没有家规!姬中兰达到了恼羞成怒的地步。寒冬腊月的一天早上,火塘灰熄火冷,家里的洋火也已经用完,细叶起床后见火塘没有半点火星,去邻居家借火回来正好被起床的姬中兰看见。哼,一个姑娘家不懂规矩,头不梳脸不洗就去要火,你不怕人家骂你们舒家没有教养么?教养?我还不是怕你起来甩脸色!哪样?我在你面前甩脸色是正甩!嘴张八到的!将两根烧着的柴放进火塘,细叶低头往上添干柴,将装有水的黑锑锅挂在了火塘上。姬中兰没有被打动,依然不依不饶。这几天我看下来,你和李昌福不般配,你还是趁早回家去吧!回家就回家,我也是早就过不动这样的日子了!细叶气红了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溢出来半滴。李昌福听到动静从里屋披着衣服出来。细叶心好,二天阿妈会享福的!李昌福的声音很低,仿佛是说给他自己听。心好有什么用?活路做不好还是个鸭子死了嘴不烂的人。阿妈,再过一久,细叶就晓得你的规矩了。细叶冲进了里屋。姬中兰透过竹篱笆的缝隙看到李昌福抢下了细叶手里的布包。没出息!带这样的媳妇进门还当成命肝心!
在一个浓雾弥漫的傍晚,麻木的老鹰岩草率地完成了白天和夜晚的交汇。李昌福放下背架,捏着手指朝着屋子里喊,细叶,快点灯来帮我挑手上的马刺。哥昌福,嫂子细叶抱着她的花包包走了。走了?阿妈!阿妈!李昌福冲着在房后摘菜的阿妈喊。你刚刚出门,钉子和板子吵了一架,这时候人家早就拢家了。坐在院子一角的张五毛像半截枯树桩在说话。你扯着脖子喊魂么。阿妈的表情平静中带着惬意。你想让你儿子一辈子打寡?李昌福气红了脸。打寡不打寡不要紧,要紧的是要过得了妈的箩筛,这样的姑娘走了是好事情。姬中兰拍拍围腰上的泥土,好像家里走掉的不是她的儿媳妇,而是一个久住的、早就该走的远房亲戚。李昌福没有再说什么,他进了里屋关上房门钻进了被窝。淌眼泪的时候,他闻见被窝里还残存有细叶的味道。昌福,出来吃饭!姬中兰对着篱笆喊。哼,气得连饭都不吃,没有逑出息!成毬不了什么大气!张五毛一言不发,他像饿死鬼一样把饭赶进嘴里,菜和汤被他弄出来不平凡的声音。声音小一点!吃饭像嚼马草!喝汤像饮牛水!听到姬中兰的训斥,张五毛愣了一下,知趣地包着嘴嚼菜嚼饭。阿妈,我吃饭不像嚼马草!因为瘦得离谱被李昌福喊成“干麂子”的全福已经知道如何讨好阿妈了。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姬中兰瞪了全福一眼。嘿嘿,嘿嘿!张五毛幸灾乐祸地干笑了两声,几粒包谷饭从他腐朽的黄牙间成功脱逃。之后,整栋房子都寂静下来,火塘里的火没有了光焰,挂在火塘上的黑锑锅冒着时有时无的热气。
两年后,李昌福和沙婼秀手拉手坐在老鹰岩顶上,在一个夕阳落山的傍晚。看着沙婼秀小巧玲珑的身材和美丽绝伦的面容,李昌福信心满满,这下阿妈该满意了!同族姑娘沙婼秀是李昌福下老鹰岩去赶场的路上认识的,李昌福看中婼秀的温柔美丽,婼秀看中的也是李昌福的好脾气。两人相约赶了三四个场,说了五六十里路的知心话。沙婼秀送给李昌福一双绣有鸳鸯的鞋垫,李昌福在场上挑了一个绣花的围腰送给婼秀。在相识的第五个赶场天,李昌福按照同族规矩把婼秀领回了家。就在老鹰岩峭壁的最高处,两人跪请山河树木作证:哪个变心,一辈子打寡。
见李昌福领着姑娘进了门,姬中兰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之后,没有露出欣喜,也没有露出不悦。日子,要过下来才晓得深浅,哪个都认不得你们的缘分有多少。婼秀一脸的失望,不是因为这家徒四壁,是因为昌福阿妈的冷言冷语。哥昌福,你又找来一个媳妇了?全福揩着从来就没有断流过的鼻涕迎了过来。再乱讲我锤死你!李昌福一把将全福拽到身后。张五毛坐在草凳上绕着两个大拇指,与世隔绝的样子。老鹰岩暗了下来,不经意间,一轮圆月被光阴挂在了树梢,月光下的老鹰岩恍如隔世。
婼秀在姬中兰的监督下做荞麦饭,那些经过水掺和过的荞面在婼秀的手下变成了粗细均匀的荞疙瘩。在家的时候,荞疙瘩粗一点细一点不要紧,可在姬中兰面前,蒸熟后的荞疙瘩不能粗过包谷,也不能细过大米。姬中兰说,会做劲道均匀的荞疙瘩饭,是一个高山姑娘最起码的本事。越是要尽心做好,越不能达到要求。初来乍到的那段日子,婼秀因为做荞疙瘩饭,每天都要被姬中兰说三道四。我看你的样子灵泛得很,没有想到手脚这样笨,你爹妈是怎么教的!慢慢地,荞疙瘩成了婼秀心里解不开的疙瘩,一提起做荞饭就心慌、大汗淋漓的婼秀没有在姬中兰的高压态势下迅速成长起来,反倒“越来越笨”。某天,婼秀抬火塘上的铁锅时,因为锅耳朵被火焰烧烫没有端稳连锅连菜掉在了地上,挨了姬中兰好一顿的骂。锅烫你不会包几张包谷叶?让你烧香你推到菩萨,笨得找不到去处!对于婼秀被烫伤的手,姬中兰视如不见。李昌福让婼秀展开手掌,为她抹了一层菜油。阿妈对婼秀的责骂,李昌福历来是装聋作哑,他坚持认为这样的处理能息事宁人、两头不得罪。李昌福的表现让婼秀伤心至极,她感觉在这个家里自己是外人,李昌福不会因为一个外人得罪自己的阿妈。但是,婼秀想不清楚自己该何去何从。火塘事件没过去多久,姬中兰在收晾干的衣裳时,发现自己那件长衣裳变得皱皱巴巴,她胸膛的怒火喷薄而出。手被老母猪咬到了?这样像尿布一样的衣服我怎么穿得出去?重新过水!婼秀把衣裳放在水盆里淘了又淘,被眼泪漂洗过的衣裳重新挂在了绳子上。吃晚饭的时候,婼秀的手不住地发抖,差一点抖落手里的碗筷。不到半年的功夫,婼秀的脸色失去了霞光,她再也没有力气种地、洗衣裳了,好不容易跟李昌福下趟老鹰岩赶场,回家要睡上三四天才能恢复一点体力。婼秀父母死得早,家里的两个哥哥听到婼秀在老鹰岩受尽窝囊气、整个人已经接近半疯状态的消息后来到了姬中兰的家,看到婼秀的状况,两个哥哥二话不说拉着婼秀就走。见婼秀哥哥态度坚决不容商量,李昌福眼泪汪汪地挡住婼秀的去路。面对这个懦弱、长不成大树依靠的男人,婼秀又是心疼又是伤心,走开!一咬牙,婼秀推开李昌福出了家门。李昌福追了出去,身后传来阿妈的声音,呸!李昌福你让她走!让她走!跟你都半年了肚皮还没有一点动静,恐怕连个娃娃都生不出来呢!让她走!又不是一朵鸡枞花,世界上三只脚的姑娘不好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