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源泉
周苏荣
沿着河流就可以找到母亲和故乡,找到低飞的云雀和水泉。
从伊河南边的伏牛山上眺望北方,村庄背后的熊耳山支脉像一只大鸟站在那里,双翼低垂、伸至河边、把连绵不绝的村落揽在怀里、水泉就在双尾夹角的凹陷处。
多么隐秘啊!
就像我们那些被隐匿的情感。
小时候我经常这样看。上山砍柴、刨药、摘野果子的时候,挑着担子在山上走,不知为什么,总喜欢到村庄对着的岭头上歇息,有时候实在挑不动了,咬咬牙也要努到能看见村庄了才放下扁担,坐在半山的小路上或者扁担上歇一会,顺着目光出去那条线,长久地注视,久久不愿起身。我们坐的地方叫南爷,坐在我们村任何一家门前的雪青石上都可以看见这座山和山上的小路,以及路上歇息的我们和他们,以及山上乱跑的牛和蠢蠢欲动好像眼前的哪棵草都不是最好那一颗的山羊,还有拉在一块山石后面咩咩叫着的小羊和它头顶上被山石挡住下不到小羊身边,着急地乱转着想冲下去的羊妈妈......南爷正对着村中的井台,右边一点,过去一片枣树和一棵榆树就是我家那三间瓦房,房后最高岭头上有棵大黄楝树,树冠比我家的瓦房还大,婷婷如盖,似一把巨大的伞为我们遮挡着风雨。从黄楝树往后面坡上,经过两棵柿子树和一挂菟丝子,翻下坡,到半坡沙梨树的地方,就看见水泉了。春天的时候,沙梨树的花好稠啊!在青麦地中间,那一树花绝尘的白,能把罪恶压死的白,我都不舍得七拐八弯地描述。
而麦子那样绿,水泉那样绿。
就像裹着绿叶出生的人,卸下秋风死去的人,而风还在吹,不知道吹多长了。
脚边草丛里蚂蚱蹦着走了,一只石虎到一丛茅草那里又调转过身子,支起前爪子,仰头看着我,我发现它的时候,它那一对黑豆眼一下不转。这呆子!
......
现在我还这样看,只不过是在夜里,当一切都沉寂下来的时候,还是顺着那条线,还在水泉那里归宿。
那时刻眼睛在我心里呢。
我家先前住酸沟,后来搬到中湾。
大姐说,酸沟的水可大啦!河边有个大竹园,旁边有座小土桥,桥沿上开许多野花,她小时候常坐在桥上玩泥巴、拽花、下面翻着白浪……
喜欢在我表哥的画前徘徊,他画中的东西好像活着的,一块石头、一枝山果,当我凝视它们的时候感觉它们都在和我诉说,说它们的故事,在它们的故事里一起悲伤和欢喜。我们家挂他两幅画,分别是我和我男人的故乡,我们觉得把故乡交给他,才放心。
谈及。
“这些东西小时候就融到骨子里了,学不来的......”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很急切,急于往外吐出什么?瞪着天花板,突然折起身子——
我所有画的源泉在你们家!童年......所有美好记忆......酸沟......酸沟!
酸沟?
好大的溪水从沟里流出来,翻着白哗哗的浪、一朵撞翻另一朵。悬崖上那棵大黄楝树,就是崖头上那棵,树身往下倾俯着,枝桠悬在流水之上。秋雨连绵啊!楝树叶子红了,好似落霞,瀑布就从落霞那里降下来......
夜里轰隆轰隆。
一幅绝美的画!说不出来.,那种美,刻在心里了,以后再没见过......再没......没有......
表哥快七十的人了。
还像个小孩子。
他眼角的泪忽明忽暗。哦,我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
知道吗?那溪流的源头,就是水泉。
等到我的时候,酸沟河落浅了。春天河道里的野草长起来,野花漫开,中间夹杂几棵柿子树,把沟里的坟头埋住。只有等到山洪来的时候,浑浊的河水才能滚出山沟,流入伊河、黄河。冬天的时候,平时似有若无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一块一块的白,如一夜清冷的月光,落在沟底。
酸沟河夹在从水泉分出的两道岭中间,一二百米深的山谷,左边岭沿上一溜儿泡桐树,右边岭沿上一溜儿槐树,春高八丈的时候,桐花儿开槐花儿开,几丈高的大树,枝丫摞着枝丫把花朵举出来,一岭儿紫一岭儿白,紫树上的天空比别处高,白树上的天空比别处蓝,蓝得快要飞了。
花儿落地,天空又降下来了。
河边有口井,特别深,井绳卷在辘轳上如一抱铁麻花,掂起来哗啦哗啦乱响,磕绊住桶、铁碰铁、听得人心痒牙酸。空桶往下系的时候绳沉桶轻,桶一歪,一嘟噜铁链子唰啦砸上去——乖乖!那声音,跳井的心都有了嘛。好久,才听见水桶碰住水面的声音——隐隐约约——啪!远如隔世。寂静时,又是月光恰好时候、又是一个担水时候,那一声碰击如轻声细语,似呢哝之倾诉,我常常顺着那声音去远游。小伙子们很少去挑水,去了就放野辘轳,空桶在井壁上乱碰……媳妇儿捂住耳朵,老人躲到边上骂:
败家子!桶没家了,碰漏水了,让你娘用嘴噙啊!
眼看着一桶水上来了,那双摇辘轳的手猛地往下一顿,辘轳倒着翻滚,惊天动地,娃儿捂了耳朵就跑:
“妈呀,快跑啊,辘轳飞起来啦!”
小河沟那边的井,拔杆一拉一桶水就上来了,娃儿们渴了,直接就下井捧水喝。同样在河边,这井怎么这样深?往井里一看,一个黑窟窿。
井水冬暖夏凉。冬天的早晨,从井口往外冒热气,天越冷烟越长,和炊烟一样在凛冽的村庄上空温暖地飘动。大河风使劲地吹,瓦屋越来越低,那冰冷瓦楞上,积雪一点点消散的时候,那些残缺的瓦片,被热烟抚摸着,又黑又润。鸟又来屋顶歌唱了。夏天的时候,井台荫凉,冷风从井底往上蹿,把井口上的金枝荷叶吹得乱颤。外村的人打老远来挑井凉水,井台上老热闹了,从地里回来的人,抱住桶就喝,咕咚咕咚,眼看着桶水下去一截子。
喝透啦?
透了!从头发稍凉到脚后跟儿啦。
担水的人看他仙儿一般,担起水仙儿仙儿地走了。
井的源泉也在水泉。
水泉倚靠斜坡,顶端几丛竹毛,散开来把两边覆盖,多半水面遮在竹荫里。除中午半面能照见阳光以外,其余时间,就没有天空和云朵落下了。下沿那片小开阔地,生着车前草,踩上软软的。太阳直着下来的时候,车前草把叶子上的光反射到水里,水泉半边明半边暗,乌鸦和喜鹊去喝水,撅着尾巴愣半天,不敢张口。娃儿们知道,这个时候暗处如镜,明处如夜,他们蹲在水边并不急于喝水,屁股撅在明处,脸使劲往暗里探。竹荫下那面镜子好深!哪个娃儿没照过嘛。我们曾一个挨着一个,对着那镜子咧嘴、眨眼、抠鼻子、噘嘴、哈哈大笑……我曾经也对着哭过,照过哭红的眼睛。
人来畜去,车前草踩趴了,一场雨又爬起来了。
因为远离村庄,又是在坡上,去那干活的人中午不回家,一去就是一天,人和牛都喝泉水。我们那几道岭上都是庄稼地,唯一就这一个水泉,遇到旱天庄稼快死的时候,全靠水泉里的水保命。但水泉从没枯过,咣咣咚咚担一天,黄昏水下去了,一夜又上来了。
水泉到底有多深,谁也不知道,我们不止一次用玉米杆或者树枝往下探,手一松就漂上来了。
女人下地,把不会走路的娃儿抱到地头,头上顶一片倭瓜叶子,他们抓土坷垃玩,啃一嘴泥。
她们拿头上的倭瓜叶子,折几下,给娃儿喂水,小嘴咂巴起来像个小兽。
除了娃儿,去喝水的人个个面容疲惫,好像伏牛和熊耳都在他们肩上压着。
水泉四周是看不透的庄稼地和坟堆。看不透,不是因为一望无际,而是因为坎坷和崎岖。在岭上,起伏的丘陵地形,如微风里的浪,水泉处在底部,从那没顶的底部爬上去,爬到那月牙的顶尖上,即便是冬天,也会觉得春天要来了。
前边一高一矮两棵杨树,树叶绿得啊,让人觉得生而有福,一辈子都不会缺水。我喜欢看它们有风的样子。有风的时候,一片叶撞到另一片叶,一群叶子撞到另一群叶子。右边一片枣树,树下数不清的坟,由于坟和树都过于密集,夏天枣花开的时候,树下的草也不能把坟头盖住,等到秋天枣子低坠下来,枝丫触地,把坟罩在里面。干活累了的人,趴水泉喝饱,抹着胡子上的水珠,头一低钻进去凉快了。打猪草的娃儿们钻进去的时候,里面就像罩了一窝鸟,远远的只听见:那一枝,那一枝,枝稍上!往前一点点嘛,对,就那,别动!这边,这边的也红了……
写到这儿,我就想啊,那时刻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是幸福的吧。
左边呢,有一道小岭,岭那边洼里也有两个坟头,她是我的两个姐姐,和爱有关,早早就被牵进土里了,每次走那条路,从那经过,我都早早别过脸,我还要往下说吗?
水泉呢有点怪,月光和风怎么摇晃都不盈不缺,永远在一伸手的距离等着我们去汲取。水泉上沿那丛竹毛呢也奇怪,不知多少年了,总在一颗麦子的高度,好像从来没有长高。
这样也好,不知道多好。
从不见泉水往外流,但那一带的草木和庄稼,远比它处长势好。
从村庄通往岭上有三条路,两条在岭端,一条在半山腰、经过水泉,往后三条路开始交错,生出许多小路。交错以后,岭上的小路就像一树枝桠,怎么走都能到天涯,怎么走都能回故乡,怎么走都不担心迷路。
老鸦在柿树上的叫声,把人悬在树上,也把人牵进土里。我还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却看见周围的人一个一个被牵进土里。所有逝者没有一个不是从水泉牵进土里的。
大雪下了,又融化了。岭上的麦子一埂埂、打着旋儿地绿了,老鸦和喜鹊在对面柿子树上花朵一样飞落,人们抬着棺木经过水泉往后面岭上去,人们哀哭着,垂着鼻涕,风和树也呜呜的,水泉上面结着薄冰,像大地的眼睛,在这个时候,也闭上了。
我娘走在春末,迎春已经凋谢,走到水泉那里我看见对面坡上,好大一块白芍药,夜里下过雨,花朵噙了水,勾着头。
路到水泉那里凹成一个下弦月,平日从中穿过,跃上月牙尖,一个空间就在身体里扩散,没了边。抬着棺木经过那里的时候,哭声吸进腹腔,走到月牙尖上,哭声猛地冲出来,尖锐而嘹亮,经过了水泉,那悲哀便不是真正的悲哀了。
那年秋天,连阴雨,我叔出殡,雨点铁钉一样砸在棺木上。我扶着老表姐走在后面,前面送葬的队伍越来越低,很快就被空旷的田野吸了进去。这时候,我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儿从水泉那儿爬了上去。秋冬交际,长岭空旷辽远,他一个小人儿,多孤独啊!他滑倒了,又爬起来,没走几步,又跌倒,再爬起来。雨何时停了,突然而来的寂静,使他如一棵高过尘世的杨树。他是我叔的孙子。他满身泥水,走着哭着,戴着孝帽仿佛生和死在头上重重叠叠……他拄着青竹哀杆,一圈一圈的白纸花,顺杆盘旋、扶摇而上……竹子那么青翠,呃,仿佛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