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恋上邢白瓷
王新芳
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开始迷恋邢白瓷。
光素无饰的外表,类银类雪的颜色,美丽优雅的气质,雍容大气的造型,常常让我对着一件白瓷发呆。这个遥远的符号,恍若来自远方的神秘召唤,为我打开一个缺口,开启一场与邢白瓷有关的旅行,任重而道远。
唐代制瓷业素有“南青北白”之说,“南青”指浙江越窑青瓷,“北白”指河北邢窑白瓷。邢窑是中国白瓷的发祥地,中心窑场在今邢台内丘县城区。邢白瓷是我国的国瓷,其名源于制作过程和颜色。制瓷的天然原料属于高硅低铝,通过窑工们一次次的陶洗,把胎料和釉料中的铁元素淘洗出去,让铁元素含量降到0.34-0.57%之间,温度达到1250-1350度,烧出来的瓷器釉色才会呈现出洁净的白色。古代典籍中所称的“内丘瓶”“ 白瓷瓯”等,指的都是邢白瓷。
邢白瓷从瓷质上分成三个品种:粗白瓷、细白瓷和透影细白瓷。粗瓷奔放质朴,细瓷温润柔美,隋代透影白瓷胎釉不分,薄如纸,声如磬、白如雪的工艺最为精良,可把薄胎瓷的历史提前10个世纪,弥足珍贵。唐代李肇在《国史补》中说:“内丘白瓷瓯、端溪紫石砚,天下无贵贱通用之。”唐代邢窑白瓷曾盛极一时,不但广用民间,还进贡朝廷,甚至远销海外。不管哪一种邢白瓷,从古至今,一直受到人们的喜爱,尤其是收藏爱好者的痴迷。
元稹在《饮致用神麹酒三十韵》中说:“七月调神麹,三春酿绿醽。雕镌荆玉盏,烘透内丘瓶。”赞赏邢窑白瓷烧制白瓷温度高,质量上乘。和元稹齐名的白居易在《睡后茶兴忆杨同州》一诗中,写自己昨晚饮酒太多,以致连宵大醉。睡足之后,信步绕池,偶然见到绿荫青苔的幽致之地,“此处置绳床,傍边洗茶器。白瓷瓯甚洁,红炉炭方炽”,这样的佳色,谁知此味? 皮日休在《茶中杂咏·茶瓯》中的句子,“圆似月魂堕,轻如云魄起”, 描绘了邢白瓷的圆润细腻和轻盈飘柔,对邢白瓷的赞美充满了浓浓的诗意。
邢白瓷的美,不但外形美观,而且意境深远,契合道家对美的诠释。朴素是一种大美,是一种原始、自然的美,如清茶老酒,心无尘埃。最为恒久,不易凋零。道家最宗朴素之美,老子说“道法自然”,天然的本性和自然的本色是最美。庄子说:“既雕既琢,复归于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邢白瓷如清气淋漓的少女,宋词中的小令,婉雅闲丽,一派轻巧空灵,恬静内敛。
内丘县古称中丘,置县距今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位于河北省西南部,地形东西狭长,地势西高东低,是中医鼻祖扁鹊的行医故里,中国邢窑文化之乡。不愧是隋唐时期闻名全国的瓷都,一下高速,就能看到巨大的邢白瓷罐和瓶的雕塑。走进这座北方小城,繁华街市,熙攘人流,充满千年传承的市井文化味道。多年蓄养起来的瓷土清香,让时光拿捏着,一下一下地塑型,那些自豪与快活,那些悲凉与哀伤,毫不掩饰地在一方瓷器上静静驻足。
邢窑遗址博物馆、邢窑博物馆、邢瓷文化体验馆,一条街上三馆紧邻。迈入三馆的刹那,好像推开一扇久闭的大门,透过震落的尘埃,漏入一缕阳光,一种老味道扑面而来,沉淀着历史的凄美,岁月的沧桑和时代的艰辛。瓷器生出的无边静气,经常让远来的游客羞于开口。
邢窑遗址博物馆是国内首家以邢窑为主题的遗址博物馆。正方形白色钢结构建筑,外表有点儿像北京的水立方。2012年,考古工作者在这里有了石破天惊的新发现。北朝至唐代窑炉11座,灰沟6条,灰坑144多座,出土瓷器和窑具残片20万件以上,这个发掘项目成功入选2012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站在环形观光流线廊上,由低到高,近距离地观察深埋在地下的邢窑遗存,似乎身悬苍茫的宇宙,产生迷离恍惚之感。庞大的古窑址群颇为壮观,一座窑炉连着一座窑炉,每一个窑炉的结构清晰可见,完整地保存着窑门、灶膛、窑床、窑顶、烟道、烟囱等,让人在震惊之余,不禁浮想联翩。这仅是邢窑的一个缩影,县城下到处都是窑炉瓷片堆积,可以说,内丘县城是建在古代窑址上的。
一把火一捧土,神奇的交融,成就了无尽的人间妙品。站在这里,无法描述脑海中历史和现实嫁接的场面。一面面笼盔墙,一座座馒头窑,又大气又温暖。老窑神的牌位坚守千年,传承着窑工的信仰。点火前的祷告神灵,开窑后的敬拜天地,整个制瓷过程,都有一种神秘的宗教意味存在。装匣钵烧,大小高矮,远近高低,哪个器皿放在哪里全有定数。硬杂木和松木在灶间“噼啪”作响,前半夜慢火,后半夜紧火,一件素胚是成为千古珍品还是残瓷破片,全凭天意。
一件瓷器的形成过程需要72道工序,这个过程是缓慢的,一板一眼有条不紊,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规范,除了必不可少的经验和技术,还必须怀有一颗虔诚的心。一把瓷土,一瓢河水,一炉窑火,还有一双整天跟泥巴打交道的粗糙大手,拉胚,晾晒,上釉,装窑,烧制……每一道工序都凝结着精神的符号,每一个节点都刻画着文明的因子,化无形于有形,变抽象变具象。瓷器是有情绪的,预示着对乡村的冷暖包容与笃定,陪伴人漫长的一生。彼此感染,彼此成全。
要了解内丘这座瓷都的文化内涵,就不能不看邢窑博物馆。缓步徜徉其间,在琳琅满目的瓷器前流连忘返。既有瓶、罐、碗、壶、盆、盘之类的日用器皿,也有佛教用器,还有“盈”字款、“翰林”款等进贡的白瓷。“盈”字款瓷,应为唐宫大盈库定制或派烧,由邢窑专门烧制并进贡的高档白瓷,专供皇帝宴饮赏赐之用。“翰林”字款,一般研究者认同为“翰林院”定烧标记,也当为官府的标识,是身份的象征。除了细白瓷、粗白瓷,还能看到三彩釉陶、表瓷、黑瓷、黄釉瓷和酱釉瓷等,多种器型,不同档次,丰富的瓷器种类,印染着岁月的积淀,多为出土文物。那些艺术的精品,润滑如玉,洁白如雪,无言地诉说着,邢白瓷为开辟白瓷时代作出的历史贡献。
在内丘境内,北到磁窑沟,东到白家庄,西到西丘,南到冯唐120公里的区域内,到处都有邢窑的身影。遗憾的是,也许受战乱或优质原料开采困难等原因,邢窑渐渐趋向衰落。但是,邢白瓷影响和发展了其他窑口,河北三大名窑的定窑、磁州窑、井陉窑和山西的平定窑、江西的景德镇窑、河南的鹤壁窑等,均有不同程度受到邢窑的影响,在历史的背后,那些烧瓷的工匠都成了风景和故事。
在邢瓷文化体验馆,我看到一些年轻人在忙。有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艺术家,有的是邢窑文献馆的工作人员,有的是内丘县职教中心美术绘画专业(邢白瓷方向)的师生。他们选取内丘当地古代产瓷区的石英、长石、黏土、坩土等制瓷原料,在严格传承古法的基础上,结合实际,大胆植入现代科技因素,探索仿古邢白瓷的烧制技艺。他们认真地做这一件事,不是他们选择了邢白瓷,而是邢白瓷选择了他们。继承,创新,发展,把邢白瓷作为一种新的载体,放在当下的生活,和不同的人来进行交流。在内丘,还有很多人,很多专家学者,很多企业,在为恢复邢白瓷烧制技艺呕心沥血。茫茫晨色中,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河边乱石前探寻,只为捡拾有价值的邢瓷残片。
最喜欢那成了胎的碗,还未被烧制,还未有光亮,还有土陶的憨厚和动人,一排排放在架子上晾晒,像早春的花儿,美的清澈动人。一种苍茫的情愫,在静默与凝视中,走近又走远。它们无声诉说着时光流逝,人事更迭,世情嬗变,艺术的精湛,讲述中国古老文明与现代文化的璀璨辉煌与一脉相承。风华依旧,一次次吸引了远方的目光。
一件邢白瓷,就是一段历史,一桩故事;
一件邢白瓷,就是一代兴衰,一脉文明!
也许,生活本身就是一场窑变。




